第1494章:尖叫的殷九鸢
殷九鸢觉得自己今天的运气简直离谱到了极点。
先是被一个疯子阵法师用同悲阵困住,硬生生耗掉了她好不容易恢复的几成修为。
然后被往圣林的巡天使一掌拍碎了肉身,连神魂都差点没逃出来。
好不容易找到个精神力纯净的修士,想借他的身体躲一阵子。
结果一头扎进去才发现那人的精神世界根本不是水潭,是一片正在沸腾的硫酸海。
数百万道银色铭文追着她咬,金色云雾烫得她整个魂体都在抽搐,她活了数千年都没见过这么离谱的精神世界。
拼着最后一点魂血签了契约,把命和那道平等共生契约焊在一起,才勉强活下来。
代价大得让她想骂娘。
更是从化神境大能沦为一个连元婴境都没到的修士的附庸。
但好歹是活下来了。
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她殷九鸢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她缩在林意精神世界最外层的隔离区里,一边修复残魂一边盘算接下来该怎么跟这个里的“主人”相处。
那小子脾气硬得像块石头,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三个条件虽然苛刻,但对她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不能进内层就不进,功法秘术交出去就交出去,杀人要经过同意就经过同意。
她这缕残魂现在连金丹境的修士都打不过,想杀也没那个能力。
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慢慢恢复,总有翻身的那一天。
然后她感觉到天变黑了。
精神世界里没有白天黑夜,金色云雾永远在发光,银色铭文永远在流转,整片空间永远亮如白昼。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那些金色云雾的亮度忽然降了一截。
它们本身的光芒在减弱,从刺目的金色变成柔和的金色,再从柔和的金色变成黯淡的暗金色,像一盏油灯在缓缓调低灯芯。
紧接着,那些一直在沸腾翻涌的铭文之海也平静了下来。
数百万道银色铭文自己停止了运转,像一群失去了方向的鱼,在意识海中缓缓飘荡。
严密的防御阵型自动解体,高效的修复循环自动停滞。
整个精神世界都在变暗、变灰、变白,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死寂。
殷九鸢活了数千年,见过无数次死亡。
她见过修士自爆元婴时的光芒万丈,见过化神陨落时的法则崩散,见过凡人寿终正寝时的安详平静。
但她从来没见过这种死法,一盆水慢慢凉透,一盏灯缓缓熄灭,一片湖面在深秋的夜里一点一点地结冰。
这是死兆,意识本身的死兆。
这片精神世界的主人正在主动关闭自己的意识。
“我操了。”
殷九鸢整个人都麻了,尖叫了起来,整个残魂都从隔离区弹了起来。
什么情况?这小子怎么突然不想活了?
她第一反应是自己刚才签契约的时候是不是不小心侵染了什么不该侵染的东西。
她的血色契约只渗透了外层的金色云雾,范围已经被林意严格限制住了,不可能影响到意识海的核心。
第二反应是是不是外面来了更强的敌人。
化神境?合体境?
她赶紧透过林意的感官往外窥探。
崖风。
云海。
废墟。
救援的嘈杂声。
没有任何强敌的气息,没有任何战斗的波动。
只有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年轻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正在自言自语。
殷九鸢竖起耳朵仔细听。
“我这等人,真的能成大事吗?”
林意的声音很轻,轻到殷九鸢差点没听清。
但她听清了。
她活了数千年,听过无数人在临死前说的话——有人咒骂仇敌,有人懊悔此生,有人念叨亲人的名字,有人反复说“我不想死”。
她从来没听过一个人在临死前问自己“能不能成大事”。
“一次又一次的妥协。一次又一次的逃避。一次又一次的无可奈何。随波逐流,被动接受,随遇而安。”
林意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个人在数自己这辈子欠下的债。
“这是真的我吗?还是说这是本来的我?”
殷九鸢听愣了。
她在林意的精神世界里待的时间不长,但已经足够她对这个人有一个大致的判断。
精神力强到离谱,铭文体系精妙到她这个化神境都自愧不如,肉体强度远超同阶修士,还身怀多种她认都认不出来的特殊血脉。
这种人放在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疆域都是板上钉钉的天骄,是那种会让各大顶级宗门打破头抢着收的核心种子。
他居然在问自己能不能成大事?
“这小子在干嘛?”殷九鸢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这是在自我否定?”
他这种人要是都成不了事,那天下人都得死绝!
她活了数千年,见过的天才没有十万也有八万,精神力能凝聚成实体铭文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能让她殷九鸢一脚踢到铁板的,他是第一个。
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自我否定?
但林意听不到她的咆哮。
精神世界的隔离区是单向的,她能看到外面,外面听不到她。
殷九鸢又急又怒,在隔离区里团团转,残魂表面那些血色纹路都在剧烈颤动。
她刚才签共生契约时只想着保命,没想到绑定的宿主居然还有自毁倾向。
共生契约一旦签订,宿主的意识消散,她的残魂也得跟着一起完蛋。
她拼了老命活下来,不能陪一个自暴自弃的天才一起死。
就在她准备强行冲破隔离区去骂醒林意的时候,一股黑色的暗流从精神世界深处涌了出来。
那股暗流的颜色极其诡异——透着暗红色纹路的深黑,像是凝固了的血液被重新搅动起来,散发着一种让人本能感到厌恶的气息。
心魔。
少年心气断裂之后从裂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最纯粹、最原始的心魔——不需要引诱,不需要腐蚀,不需要任何花里胡哨的手段。
它只需要做一件事:告诉宿主一个他自己已经深信不疑的事实。
你不配。
殷九鸢被那股心魔的余波扫了一下,整个残魂都打了个寒颤。
她也是从少年时代过来的,她也经历过心气断裂的瞬间。
她三百岁突破元婴时,发现自己最信任的师尊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她。
她所有的修为、所有的功法、所有的机缘,都是师尊为自己准备的肉身鼎炉的一部分。
她花了整整两百年才从那个裂缝里爬出来。
所以她太清楚这种心魔的滋味了。
那是你自己觉得你不行。
别人说你不行你可以不服,你自己觉得你不行,你连不服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她看到林意往前迈了一步。
脚掌踩空了。
“不要——!”
殷九鸢在精神世界里尖叫出声,残魂猛地撞向隔离区的边界。
金色云雾自动排斥回来,疼得她整个魂体都在抽搐。
她顾不上疼了,又一次撞上去,又一次被弹回来。
她的声音在林意的意识海里炸开,但林意的意识此刻已经沉入了那片灰白色的死寂里,根本接收不到任何外来信号。
殷九鸢透过林意的感官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云海,看着崖壁上飞速倒退的阵纹,看着云层在头顶合拢,看着崖底广场的青鹿石地面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神经病吧这人!”殷九鸢气得整个残魂都在发抖,“我他妈刚刚活下来又要死!你死了我也得死啊!”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林意的身体状态。
灵力护体,没有激活。
精神力缓冲,没有启动。
连最基础的肉身防御本能都被压住了,皮肤表面的灵能护膜都消失了。
他现在的身体和一个凡人没有任何区别,从这种高度以自由落体的速度砸在青鹿石地面上,别说林意了,就是她见过的那些合体境大能的肉身都扛不住。
这小子是真的会死。
这小子是真的在求死。
“干!”
殷九鸢爆了一句活了数千年都没怎么爆过的粗口。
今天就已经爆了好多次了。
她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共生契约绑定了她和林意的神魂,林意的意识消散她也会跟着魂飞魄散。
她拼了老命活下来,不能陪一个天才在悬崖底下摔成肉饼。
她咬了咬牙,残魂核心处那几滴仅存的魂血被她强行逼出了一小缕。
每逼出一缕都是在消耗她的神魂本源,再多逼一点她自己就得先消散。
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用那一小缕魂血在隔离区的边界上划开一道极细的裂缝,然后整个人——整个残魂——从裂缝里硬生生挤了出去。
冲出精神世界的瞬间,殷九鸢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扒了一层皮。
外界的光、声音、空气、灵力流动,所有的感官刺激同时涌入她的残魂。
她现在只是一缕残魂,没有肉身作为缓冲,对外界的一切感知都是直接作用于神魂本源的。
风吹在魂体上像刀割,阳光照在魂体上像火烧,远处周元庆的嘶吼声震得她整个魂体都在嗡嗡作响。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在林意坠落到距离地面不到三丈的高度时,从精神世界里冲了出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