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3章:我这等人……
林意说不清楚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崖风从下往上灌,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头发扫在脸上,有些痒,但他懒得拨开。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指尖上亮起了一点极淡的光——锐气在跳动!
就像第一次出现的那般锋锐自然。
只是刹那间,锐气如同回光返照一般,闪耀了一下,似乎在表达什么,似乎也是在挣扎,然后缓缓的黯淡了下来。
浅蓝色的,很微弱,像冬夜里快要熄灭的炭火最后那一点余烬。
那点浅蓝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变深。
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纯蓝。
然后又一点一点地褪色,变成蓝白,变成浅白,最后变成了一抹接近透明的、几乎看不清的白。
那是锐气最初的样子。
林意看着那抹白,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有多久没有认真看过自己的锐气了?
在三号试炼星、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直到桥山界域的时候,锐气都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蓝白色的刀锋能斩开一切阻碍,越阶杀人如砍瓜切菜。
在幻神星的时候,锐气是他孤身面对千军万马的底气。
一刀劈开星舰的装甲,一刀斩断敌人的阵法核心。
那时候的锐气是什么样的?
是深蓝色的,蓝得像深海,蓝得像最纯粹的意志凝结成的晶体。
握在手里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跳,像另一颗心脏。
而现在,它变成了这样。
比最初还淡,比最初还弱。
连颜色都快保不住了。
他知道为什么。
刚才在精神世界里,那把铭文之刃已经劈下去了。
刀锋停在殷九鸢头顶一寸的位置,也停在了他自己心里某个地方。
那一刀没有砍下去。
不是不能砍,是不敢砍。
希丽莎的契约在那里,他赌不起。
所以他收了刀,选择了妥协,又一次妥协……
收刀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到了——
心里有什么东西要消散了。
不是灵力,不是精神力,不是任何可以用修炼弥补回来的东西。
是心气。
那一刀收回去的时候,那些东西也跟着一起收回去了。
再也没有弹回来。
锐气这股力量,从一开始就不靠灵力,不靠精神力,不靠任何修炼资源。
它靠的是心气。
少年心有多高,锐气就有多锋利。
冯钊当年收他为徒的时候说过——
“锐气如刀,斩天骄!”
“锐气如刀,斩的不是敌人,斩的是自己的怯懦和心魔。你有多狂,它就有多利。”
他当时觉得自己懂了。
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丢掉那股狂劲儿。
现在他才明白,冯钊说的“这辈子”不是一辈子。
是少年人的那几年。
“原来锐气如刀,斩天骄,斩的是真的天骄啊……”
“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林意看着指尖那抹正在消散的白光,喃喃自语。
“一旦没了,就真的没了。”
他以前不信这句话。
他觉得自己是特殊的——
穿越者嘛,两世为人,精神力碾压同阶,天赋高到离谱,心性怎么可能跟普通人一样脆弱?
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他并不特殊。
他也会累,也会怕。
也会在最重要的关头因为顾忌太多而收刀。
他和那些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人没什么两样。
只是他的棱角比他们多撑了几年。
冯钊当年教他的锐气修炼之法,他以为自己已经学成了。
冯钊把另一种意融入锐气,让锐气得以长存。
那是师傅独有的法门,师傅做到了,他以为自己也做到了。
现在想来,他根本没有做到。
他只是把锐气当成一把刀在用。
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这把刀的刀柄握在哪里。
刀柄不在手里,在心里,心气没了,刀就碎了。
“我终究不是那个特殊的啊。”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战斗撕裂得千疮百孔的云海。
云层还在缓缓流动,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地砸在他脸上。
林意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
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这等人,真的能成大事吗?”
没有人回答他。
崖风还在吹。
远处周元庆的嘶吼声还在从扩音阵盘里传出来。
废墟上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搬石头。
世界还在运转,白鹿城还在艰难地喘息。
没有人注意到悬崖边上站着一个正在问自己能不能成大事的年轻人。
“一次又一次的妥协。”
“一次又一次的逃避。”
“一次又一次的无可奈何。”
“随波逐流,被动接受,随遇而安。”
他一个一个地数着,声音越来越轻。
“这是真的我吗?”
“还是说这是本来的我?”
他想起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想起了最初在星球试炼上挣扎的样子……
想了很多很多很多……一时间林意笑了:“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原来我也活了几百年了……”
“真有意思啊,明明像是在昨天的事情,偏偏已经是普通人的几辈子了……”
既来之则安之吗?
林意想起在白鹿城赚灵石的日子,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舒舒服服的。
想起孙守拙跪在他面前磕头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要帮他”,而是“我得先把人救出去”。
他一直觉得自己做的都是正确的选择——
理智的、稳妥的、对所有人都有利的选择。
但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选择都是被推着走的。
被环境推着走,被局势推着走,被别人的生死推着走。
他从来没有一次是自己主动选择了什么。
他的随遇而安,说到底不过是被动接受的美化说法。
那最后一点残存的锐气在他指尖闪了一下。
那一闪极其短暂,但极亮——
像是蜡烛被吹灭之前最后那一跳,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把周围的一切都照亮了一瞬。
然后它就灭了。
“噗”的一声,像有人吹了一口气。
也像是某位少年的叹息。
那抹白就化作一缕青烟,从他指尖消散在空气里。
林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尖上空空如也,他试图调动体内的锐气。
但经脉里什么都没有了。
那股曾经陪他斩过星辰、劈过星舰、杀过无数强敌的力量,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锐气,也不是突然消失的。
在一次又一次的妥协退让之中,林意早有预感,会有那么一天。
但是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他还是很失落……
然后林意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九曲玲珑心。
那颗阎罗心用天缺之力帮他凝聚的、汇聚了无数珍稀材料和诡道禁术创造的心脏,在他的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拍。
那一跳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心脏跳动是稳定的、有力的、像战鼓一样有节奏的。
但这一跳是沉闷的。
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力。
像心脏深处有什么东西张开了嘴,把他体内正在滋生的一股暗流一口吞了进去。
林意感觉到了那股暗流。
那是从心气断裂的缝隙里渗出来的东西——黑色的、冰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不是好东西,而且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心魔吗?
太熟悉了,这种熟悉的感觉应该就是心魔了。
少年心气没了,心魔就来了,呵呵!
九曲玲珑心居然帮他吸收了心魔。
但那颗心脏也在吸收的瞬间发生了变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透过皮肤,透过血肉,他能感觉到那颗心脏的表面上多了一层淡淡的黑色纹路。
很淡,但存在,而且那颗心脏还在跳。
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种极其微弱的、让人说不清是痛还是闷的感觉。
林意忽然感觉,这么活着好像也没意思了。
脑海中闪过一个极度不合理的想法:那要不死一死?
林意站在悬崖边上,低头看着脚下的云海。
云层在他脚下缓缓流动,白色的雾气和金色的阳光混在一起,看上去柔软得像一大团棉花。
他突然不想飞了。
不想用任何力量。
他只想坠落。
像一块石头一样,从这座高耸入云的悬崖上自由落体。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只是往下坠。
他往前迈了一步。
脚掌踩空了。
身体往前倾斜,重心从脚底移到了空中。
崖风从下方猛地灌上来,把他的衣袍吹得全部鼓起,头发往上飞扬。
林意没有闭上眼睛。
他看着那片云海越来越近。
看着崖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阵纹从身侧飞速往上倒退。
林意就这么自由落体地往下坠。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大得盖过了远处所有的救援嘈杂。
盖过了周元庆的嘶吼。
盖过了伤者的哭泣。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风。
他坠入了云层。
周围变成了一片乳白色的浓雾,能见度不到三尺。
水汽打在脸上,冰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灵植清香。
他继续往下坠。
云层在他头顶合拢,天空消失了。
阳光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金色光晕。
林意不知道自己坠了多久。
可能是几个呼吸,也可能是半炷香。
时间在这片白茫茫的雾气里变得很不真实。
然后他穿出了云层。
崖底的广场在他眼前急速放大——
那片铺着青鹿石的宽阔广场,广场上还停着几辆被冲击波掀翻的驿车。
广场边缘那座白鹿雕像还在,但白鹿的鹿角被震断了一截。
断面在阳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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