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谊大厦顶层套房的走廊安静得吓人,只剩下空调风口呜呜地吹,像有人躲在墙里叹气。
地毯厚得能把脚步声吞得干干净净,墙上的油画框在射灯底下泛着一层冷光,拐角那盆龟背竹被空调吹得叶子都卷边了,看着就蔫。
李星锋窝在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温的,没怎么喝。
听江国庆说完那句传话,他眉心跳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蚊子点了一下。
“你是说,赤泽川想见我?”
声音不大,语气也没啥起伏,但眼皮抬起来那一下,江国庆就知道这事儿在他心里已经开始上秤了。
江国庆面无表情地点头。
这人向来一张扑克脸,跟面具焊在脸上似的,看不出喜怒。
他就那么杵在玄关口,脚都没往里挪半步,脊背绷得跟尺子一样直。
只有左手无名指的指腹,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李星锋太熟了,这货一紧张就摸那儿。
李星锋没急着接话,偏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俩老外。
唐纳德翘着二郎腿,手里一杯红酒晃来晃去,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膜,灯光一打,红得跟血似的。
他冲李星锋举了举杯,笑得那叫一个松弛:“李,不妨叫他过来。”
“我很想知道,这个时间点,他这个产业大臣,找你干什么?”
沃玛总监也跟着点头,拇指在沙发扶手上来回蹭,皮面都被他摸得发亮了。
那眼神里的八卦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李星锋看了他俩一眼,那点默契在三个人之间无声地走了一圈,不用开口就知道彼此在打什么算盘。
他冲江国庆点头:“请他过来吧。”语气淡淡的,跟说“帮我倒杯水”差不多。
门没关严,一条冷白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细细的亮痕。
李星锋已经重新坐回沙发,没去门口迎,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他往靠背上一倒,白衬衫袖口蹭过膝盖,布料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姿态随意得跟在自己家客厅似的。
但眼底那层警惕,像薄冰底下的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唐纳德,那就这么说定了。”他把话题接回去,像刚才那茬根本没发生过一样,“每个月,给欧洲和北美,各发一船浓缩可乐粉。”
唐纳德放下酒杯,从内袋摸出一支雪茄,咬在嘴里,划了根火柴。
火苗跳起来那一下,他眼底亮了一瞬,然后被青烟遮住了。
他隔着烟雾点了点雪茄:“还有罐子。”
“阿美莉卡和欧洲那边的罐子产线,我要全停了。”
“全部换成罐子和塑料瓶回收产线,不管是灌装还是瓶装,包装都重复利用。”
他喷了一口烟,烟雾慢慢散开,像一团模糊的云。
他用夹着雪茄的手朝李星锋虚虚一划:“成本,我能再压五个点。”
他说得大方,跟扔张名片一样随意,但那双在商场上磨了几十年的眼睛,却微微眯着,等着李星锋接话。
李星锋点头,干脆利落,脖子都没多动一下:
“没问题。”
“东南亚这边的代工,全给大夏粮食集团来。”
“整装出口。”
唐纳德笑了,嘴角往两边一扯,像拉开的弓:
“当然,你也要赚钱。”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雪茄,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含混地补了一句:
“来之前,乔治布什先生讲了,让咱们在大夏多买点。”
“毕竟你们身上还背着200亿的无息贷款。”
“两百亿,差不多是我们集团半年的利润。”
他目光往旁边飘了一瞬,像在心里拨算盘,然后又转回来,眼睛里突然亮了一下:
“哎,我这有个大胆的想法。”
“你们化工提炼这么牛,能不能把所有的东西都做成浓缩粉?”
“配方我可以给。”
他说“大胆”那俩字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了两寸,膝盖都快碰着茶几边了,雪茄烟灰被他抖下来一截,悄无声息地碎在地毯上。
李星锋眉头拧了一下,眉心那道褶子像刀刻的,盯着唐纳德看了足足两秒,才缓缓开口:
“我懂。”
“但要大夏粮食集团签排他协议,只给你供货,对吧?”
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往外拿,每个字都像过了一遍秤才递出去。
唐纳德没否认,嘴角咧得更开了,眼角的褶子堆成一摞,笑纹焊在脸上一样:
“没错。”
“除了大夏,其他地方你们都不能碰。”
李星锋点了点头,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指节磕在布料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可以。”
“这次会议,不就是敲定我们大夏在全球产业链上的分工嘛。”
唐纳德往靠背上一倒,整个人瘫进沙发里,两手搭在扶手两边,像只吃饱喝足的老猫。
他嘴角那点笑半天没收回去,脑子里已经开始拨明年的报表了。
虽然他眼馋大夏快速增长的市场。
但.......大夏市场那点盘子,跟全球比起来,真不够看的。
他在心里已经把账翻了三遍,连数字都在眼前闪了一圈,又被按回去了。
就在这时,江国庆无声无息地走到门口,跟个鬼一样,脚底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声音不高不低,但刚好把房间里的空气割了一道口子。
“锋哥,赤泽川还有三分钟到。”
李星锋点头,手掌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刚要起身,唐纳德开口了。
“李,我和老朋友,去隔壁。”
唐纳德说话的时候,手指朝里间那扇虚掩的木门指了指。
沃玛总裁看了他一眼,眉毛挑了挑,嘴动了动,但啥也没说,起身就进去了。
俩人皮鞋踩在地毯上静悄悄的,关门的时候门锁“咔哒”一声,像针掉在地上。
门关上之后,里间俩人都没说话。
唐纳德把还剩半截的雪茄按进烟灰缸,拇指压灭了火星,发出“嗞”的一声轻响。
俩人对坐着,各自把耳朵往门缝方向偏了偏,呼吸都压浅了。
说实话,他俩也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