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尔正在点烟的手猛地顿在半空,打火机火苗还在那燃着,橘黄火舌舔了两下烟头,可他像忘了吸,就那么愣愣举着,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
几秒后他按下打火机,把烟从唇间取下来,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了李星锋一遍,目光像在看天外来客。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摩尔声音拔高一截又赶紧压下去,“造?兄弟,咱俩差的不是一两条,是两百条!”
“你知不知道全世界现在才多少条大型远洋货轮?”
“一千条出头!”
“你还要不要别人活了?”
“你知道一条船从铺龙骨到下水要多少个月?”
“最快最快,十八个月!”
“要是让欧洲造,一条船能他妈的造五年!”
李星锋皱了皱眉,夹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烟灰积了短短一截没弹掉。
十八个月……
他脑子里另一个时空的记忆像潮水涌回来,那些画面断断续续。
高耸的龙门吊,焊花在夜里像流星雨溅落,船坞里一艘接一艘巨轮骨架快速成型。
一年,下水五十七艘,完工量五千三百六十九万载重吨。
他记得那个速度。
记得那些数字。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把烟灰轻轻弹进矮柜烟灰缸里,瓷缸底发出细微“嗤”一声。
摩尔见他不吭声,急得来回踱了两步,皮鞋跟敲在地砖上“嗒嗒”响。
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像要把焦虑压回去:
“伙计,我原本打算去找小西八和小八嘎下单。”
“那俩国家捏着十八个月最快纪录,哪怕只多出十五艘船,咱们也不至于被订单活活压垮。”
“我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订单撑死。”
“我这辈子头一回嫌钱赚得太多!”
李星锋缓缓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转过身正对摩尔。
视线平直递过去,没有躲闪没有犹疑,语气沉得像在讲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摩尔,我们自己造。”
“我跟你保证,十八个月之后,咱们至少多出五十条船。”
“你信我一次。”
摩尔被他那句话钉在原地,抬着的手僵了僵,随即鬼使神差伸过去,掌心贴在他额头上摸了摸。温凉的,不烫。
缩回手,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最后肩膀一松,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靠在桌沿,嘴角扯出一个又无奈又认命的苦笑:
“好好好……我陪你疯这一把。”
“到时候要是做不到,我就满世界高价买船租船去,反正钱也够烧几轮的。”
李星锋没再接话,只递过去一个稳当当的眼神。
那眼神里写着三个字:放宽心。
放心,伙计。
国家会出手的。
既然清算的幕布已经拉开,那小八嘎的每一个行业都会像退潮一样被大夏一点一点抽走。
对他们而言,这不再是某一场战役的胜负,而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经济上的慢性失血。
渗进骨缝里,早晚凉透。
与此同时,一楼星海电器展区边角,靠近消防通道那根立柱后面,有一个人始终没离开。
赤泽川像一匹潜伏在暗处的饿狼,脊背紧贴柱面金属护板,两只眼睛从人群缝隙里射出来,隔着七八米死死锁住李星锋的背影。
赤泽川颧骨绷得紧紧的,下颌咬合肌鼓起又平复,手插在裤兜里,指节攥得发白。
他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鼻腔喷出来的气带着灼人的温度。
就那么一秒钟,他瞳孔缩了一下,随即猛地垂下眼皮,把凶狠焦躁不安全收进眼底深处,再抬起头时,整张脸已经换上一副温润无害的笑容,眼角甚至还挤出两道和气纹路。
他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自救。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本国的产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张接一张往下倒。
虽然大夏眼下还没碰汽车和造船这两根最粗的梁柱。
可家电没了,代工没了,零售被挤,文化产品也被围猎,再这么下去,骨架就会散。
他绕着展区边缘慢慢踱了一小圈,脚步放得极轻,像踩在薄冰上,目光从一台台机器价签上滑过去。
冰箱、空调、微波炉,每一排数字都像冰冷石子砸在胸口,砸得他心底一片透凉。
价格战?
想都别想。
那些标价摆明了是算好利润率后一刀砍下来的。
星海成本优势像大山一样压在他面前,他连翻越的梯子都找不到。
打不过,那就加入。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咕咚”一声沉进井底,在黑暗水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暗纹。
他的步子顿住了,停在展区最末端饮水机旁,拧开纸杯接了一小口温水,咽下去时喉咙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想起当年,二战输了。
他们打不过阿美莉卡,于是低头弯腰加入进去,给人家当看门狗。
可好歹活下来了,品牌也保住了。
眼下打不过大夏的商品,不如也走同一条路。
至少,本国的企业能挂着牌子活下去,工厂机器还能转,工人还能上班。
只要牌子还在,名字还在,未来总有一天风会变向,到那时,翻盘的余地就还在。
他放下纸杯,杯底在饮水机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抬手整了整领带,把那副笑容重新调得更自然了一些,然后迈开步子,不疾不徐朝人群中走去,
背影融进光影交错的展厅里,像一滴水落入河流。
再也看不出刚才那一瞬间的锋利与狠劲。
晚上九点半。
白云机场。
夜风裹着航油味和南方那股潮乎乎的湿气,扑在人脸上黏黏的。
跑道上灯光一簇一簇地滑过去,像谁撒了一把碎钻又被风卷着跑。
周安和唐明站在VIp通道口,领带被风掀得直飘,冲着舷梯上那道胖墩墩的背影挥手。
乔治布什走得那叫一个干脆,连头都没回,只在舱门口顿了顿,冲他们点了一下下巴,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一头扎进机舱。
舱门合上的时候发出“嘭”的一声闷响,跟盖棺材盖似的。
这位阿美莉卡的常务副长老走了。
但那些西方财阀,一个都没走。
全窝在友谊大厦顶层,跟蹲在窝里的老狐狸似的,等着谈下一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