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签刻到第三片时，许兮若发现自己的手指僵了。不是累，是那根刻刀太细，刀杆只有一根筷子的一半粗，握久了，指节像被什么从里面撑开。她把刻刀放下，松开手。晨光从东墙斜过来，照在竹签上，那几个字——紫花地丁、水杨梅、竹根水——像几排极小的蚂蚁，卧在淡黄的竹皮上。高槿之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冷粥，一边喝一边看她的刻痕。他说：“你的‘杨’字，木旁太大了。字要收在签心里，不能满。满则溢。”许兮若低头看，果然。她落笔时总怕别人看不清，便不自觉地放大，结果每个字都快撑破竹签的边缘。
她小声说：“我怕刻得浅，风一吹就散了。”高槿之放下碗，说：“浅才留得住。太深了，竹皮反而不吃墨。刻字和种药一样，不是把种籽埋得越深越好。你见过竹子自己开花吗？根扎得太深了，竹鞭就闷。有些东西要浅一点，才透得过气。”许兮若点点头。她拿起刀，把木旁轻轻刮平，重新刻。刀尖在竹皮上走得很慢，竹屑极细，像一层淡金色的粉。她不吹，只用软布轻轻擦掉。高槿之说过，竹屑不能吹，一吹，细末会钻进眼睛，也会钻进字痕里，将来填墨就不匀。
签条胚一共十二片。许兮若把已经刻好的五片排在竹席上，每一片都只有两寸长，窄窄的，像从竹子上剥下来的薄舌头。高槿之端详了一遍，说：“今天不刻完。先挑一片，练习填墨。”许兮若问：“用松烟墨吗？”高槿之说：“不能直接用松烟墨。竹签要挂出去，见风见雨，松烟墨遇水会跑。得用漆烟墨，或者研墨时加一点明胶。胶能锁色，也能让字不发灰。”他转身进屋，取出一只极小的青瓷盏，盏底沉着薄薄一层干掉的墨。又取出一小片明胶，颜色微黄，像一块陈年的糖。他让许兮若把明胶放在小铜勺里，加三滴清水，架在炭炉边慢慢烘。胶渐渐软了，化了，变成一小汪浅金色的浆。许兮若闻见一股极淡的腥味，像海边的石头晒久了。高槿之说：“明胶不能多，多了竹签会硬脆。一滴就够。它只是把墨咬住，不是给竹签穿铠甲。”
研墨的时候，高槿之只倒了很少的水。他让许兮若慢慢磨，磨到墨色发紫，像一颗熟透的桑葚，才把化好的胶液拌进去。墨浆立刻沉厚起来，不再渗开。许兮若用极细的毛笔蘸了，在废竹片上试了一笔，墨色停留在刻痕里，边缘干净。高槿之说：“填墨要一遍成。不能用笔尖在字痕里来回抹。竹皮薄，墨一重，字就变粗。宁可淡一点，不够再补。淡能救，浓了救不了。”许兮若屏住气，把笔尖落到“紫”字的起笔上。她的手腕有些硬。高槿之伸过手，用两根指尖轻轻托住她的腕底。他的手指不热，也不凉，像从井里刚捞起来的石子。她感觉腕子松了，笔尖顺着字痕滑过去，墨汁极听话地铺开。填完一个字，她抬头看高槿之。高槿之没说话，只把眼神往下一片移了移。她继续填。填到“水”字时，中间那一勾太急，墨溢出界。她忙用净笔去吸，高槿之按住她：“不要吸。你越吸，它越往竹皮里钻。等它半干，再用刻刀尖轻轻刮掉。”许兮若等了一会儿，果然那点溢墨已不再流动。她用刀尖一刮，竹皮上只留下极淡的印子。高槿之说：“修书时的水渍也是这个道理。急着擦，反而把污迹往深里送。等它定住了，再轻轻揭。”
填完一片签条，许兮若把竹片放在窗台背阴处晾。高槿之说：“墨要阴干，不能晒。晒了会裂。签条虽小，也和纸一样有脾气。”许兮若坐在廊下，看那片竹签安静地躺着。它还没有扎孔，也没有穿麻线，孤零零的，像一条还没被穿进书脊的线。她觉得这半天做的事，看上去极小，可每一个动作里都藏着一种说不清的分寸。轻与重，快与慢，墨与胶，竹与刀。它们彼此试探，又彼此成全。
下午，高槿之从屋里拿出一只旧瓦罐，罐口用细布封着。他揭开布，里面是半罐暗绿色的粉。许兮若凑近闻了闻，有一股草叶烧焦后混着一点凉苦的气味。高槿之说：“这是去年晒的艾粉。端午前采的野艾，取叶，晒干，搓成絮，再捣成粉。艾粉能散寒气，也能安神。你昨晚淋了雨，虽然喝了姜汤，可我看你今早眼下有些青。今晚用艾粉煮水，泡一泡脚。”许兮若说：“你总看这些。”高槿之笑：“不看，眼睛不就白长了。”他把瓦罐递给许兮若，让她去灶上取小锅。许兮若接了罐子，心里忽然有点热。这个人连她自己都没在意的倦意，都看见了。
她到灶间找锅。灶台上有一层极薄的灰，是几天没生大火的痕迹。许兮若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了用这里的灶：先点一小把干竹叶，再架细竹枝，等火稳了，才上锅。她打水把锅刷净，倒了三碗水，又按高槿之说的，舀了半把艾粉。高槿之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艾粉不要直接丢进冷水。要先舀一点温水把它搅开，再倒进锅里。冷水进粉，粉会结团。结团不是不能煮，是里面容易藏生粉。脚泡了，不暖反痒。”许兮若重新舀了点温水，用竹筷把艾粉搅成稀糊。粉糊是深绿的，像把一片夏天的树荫捣碎了。她把糊倒进锅里，水渐渐变成一种陈旧的绿，又有点像雨后积在石头洼里的水。火舌一下一下舔着锅底，水面上浮起极细的绿色泡沫。高槿之让她用长柄木勺慢慢推。许兮若推着，看见艾粉在水里化开，像一团暗绿的云。气味也散出来，不是单一的香，是苦里带凉，像把很多年前的草叶重新唤醒了。
“合药，最要紧的不是药性，是水性。”高槿之靠在门框上说，“水是药引子。你让药在水里慢慢把气交出来，不能急。火烧得太旺，气就散在空气里；烧得太小，气又闷在粉里不出来。熬药的人，其实是站在药和水之间，替它们找一个合适的火。”许兮若把火拨小了些。艾水在锅里微微鼓着，像老人喉咙里的气息。她想起昨天在山里喝竹根水，那水是活的，从竹根深处一点一点渗出来。此刻锅里的水，又像是把山里的草叶重新请回到水里。她忽然觉得，熬药和造纸竟有几分像。纸是竹子在水中交出纤维，药是草叶在火上交出气味。都是把一个漫长的生命，一寸一寸地变成别的形状。
艾水煮到剩一半，高槿之让许兮若把锅端下来，滤掉渣。许兮若用细纱布滤。滤出来的艾渣热乎乎的，团成一小把，还冒着苦香。高槿之说：“渣子不要扔。明天早晨，可以敷在手腕上。你刻了字，手腕有些僵，艾渣里的热气能松筋。”许兮若听了，把艾渣包在纱布里，放好。她想，这院子里几乎没有什么真正被扔掉的东西。竹叶可以生火，灰烬可以肥土，修书的浆糊用陈纸，采药剩下的根须也能埋进树根下。高槿之像一个不断把事物从“无用”中救出来的人。连她昨晚上那一点淋雨后的倦意，都被他煮成了一锅艾水。
晚上，许兮若把艾水倒进木盆，又兑了些温水，把脚放进去。水烫得她先缩了一下，然后一股热从脚心直往小腿上窜。高槿之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本《药园小识》，就着一盏小小的桐油灯看。许兮若叫了他一声。他抬头：“烫？”许兮若说：“不是。我想问，药书上有没有说，泡脚的时候应该想什么？”高槿之笑了：“书里不会写这个。但你可以想，水是从山顶来的，艾是端午前长的，火是竹叶生的。你这一盆水，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它们都不急，你急什么。”许兮若没再说话，只把脚慢慢沉到底。热意从脚踝漫到膝弯，又顺着脊背爬上来。山里的虫声又响了，东一声西一声，像谁在远处的黑暗里轻轻敲着竹片。她忽然觉得，日子原来可以这样过：不急着把什么都做完，也不急着把什么都弄明白。一锅艾水从生火到滤渣，要一个时辰；一盆泡脚水从冷到热，要再加半壶。所有的舒服，都是慢慢换来的。
第二天，天阴，没有大太阳。许兮若起床时，闻到一股极淡的焦香，从院子里飘来。她走出去，看见高槿之正蹲在矮墙边，用几块砖头搭了一个极小的灶。灶上架着一片薄石片，石片上摊着几片水杨梅根。原来他早就在烘药了。许兮若过去看，石片被底下的炭火烤得微微发白，药片在上面轻轻卷起，像一片片浅褐色的耳壳。高槿之不断用竹筷给它们翻面。他说：“水杨梅根片昨天晒了半天，已经半干。今天没太阳，只能用微火烘。火不能大，石片不能红。药片不是饼，要让它从里到外慢慢干。外面焦了，里面还是湿的，以后就会发霉。”许兮若蹲在旁边，看那几片药片慢慢缩小，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赭。空气里有一种根类药材被轻火一逼后散发出的苦甜味，像陈年的甘草混着一丝泥腥。
高槿之把烘好的药片取下来，晾在一块粗麻布上。许兮若伸手摸了摸，药片已经硬了，边缘微翘，像冬天蜷起来的枯叶。高槿之说：“明天再烘一次，就可以收进陶罐。这种水杨梅根，烘两次比晒三天还干。药性也收得紧，放一夏都不坏。”许兮若问：“那紫花地丁呢？”高槿之说：“它还在廊下阴着。那种药不能催。你催它，它就不给你全气。像有些人的性子，急不来。”许兮若听着，转头看廊下倒挂的紫花地丁。那些花已经不那么紫了，淡成一种灰紫，像洗旧的衣裳。可茎叶还是软的，在风里轻轻晃，像睡着的细蛇。她觉得有些东西确实不能催。时间在里面替它们慢慢合拢，像修书时压在石板下的纸页，石头的重量和时间的力量各占一半。
午后，高槿之让许兮若把刻好的竹签拿到院里。他取出一个锥子，极尖，柄上缠着旧布条。他说：“签条要打孔。孔打在顶端往下三分处，不能太靠近边。太近，麻线一勒就豁。”许兮若捏着锥子，正要扎，高槿之说：“先别急。竹片和纸不同。纸软，一锥就透。竹片硬而脆，直接扎会裂。要先在要打孔的地方滴一滴水，让竹皮软一点。等水吃进去，再轻轻旋转着钻。”许兮若照做。她用指尖蘸了一滴水，点在竹签头。水珠在竹皮上鼓着，像一小粒透明的珠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渗开。许兮若盯着那点水迹，忽然想到修书时高槿之说，竹纸见水容易烂，所以只能干修，最多用潮气润一润。可竹片不同。同是竹子的骨肉，一个薄如蝉翼，一个硬如牙骨。水对它们，一个是灾，一个是药。高槿之像是看出她在想，说：“竹子和竹子的命不一样。纸是竹子的魂，签是竹子的骨。魂要轻，骨要韧。你以后慢慢会懂。”许兮若没说话，只把锥尖对准水痕，慢慢往下转。竹皮果然没有裂。锥尖进去时，发出一种极细的“吱”声，像绣花针穿过绸缎。她钻通一个小孔，又把背面轻轻旋了几下，让孔边光滑。
高槿之取出一卷细麻线，灰黄色，已经揉得很软。他教许兮若把线头在嘴里抿一抿，再穿进孔里。许兮若穿过去，线尾留出一段。高槿之说：“打结不能打太死，要留个活扣。以后签上有了药名，再采到新药，还能解下来换签面。”许兮若把线结轻轻拉住，问：“为什么要用麻线？不能用棉线吗？”高槿之说：“棉线太绵，见雨就涨，见潮就松。麻线有骨头，湿了反而更紧。山里的东西，要紧得不怕水。”许兮若“嗯”了一声。她把穿好线的竹签挂在竹篓边沿。竹篓是昨天上山时背的那只，此刻空空的，篓身上还沾着几片干草叶。竹签挂上去后，被风轻轻一带，转了个圈。许兮若忽然觉得，那竹篓不再是一只空的篓子了。它有了第一枚名字，像一本空白的书有了第一个字。
高槿之走到窗台边，拿起那本《药园小识》，翻到紫花地丁那一页。他说：“以后每采到一味药，就在书里找一页对应的。采药时看山，回家后看书。书和山要互相印证。签条是桥，书是岸，山是水。你从水上走过来，手里还沾着水草味。那本书就在岸上等你。”许兮若走过去，低头看那页书。补丁处的纸色比周围浅，像一块还没被太阳晒旧的皮肤。她忽然说：“我想在竹签背面也刻几个字。”高槿之问：“刻什么？”许兮若说：“刻‘手轻’。”高槿之看着她，眼里浮起一点笑意。他说：“好。这两个字，比药名更要紧。以后你每摘下一片药签，就会提醒自己一次。”许兮若拿起刻刀，在竹签背面轻轻刻下“手轻”二字。刻痕极浅，像风在水面上走过的路线。她知道这字不必填墨。不填墨，反而更透气，像一句只对自己说的话，藏在竹片背面，不让旁人听见。
傍晚，天阴得更沉了。高槿之把竹匾从矮墙上收回来，几片还没全干透的水杨梅根被放在廊下通风处。许兮若帮他把晒衣绳上的几块粗麻布取下来。那些麻布是早上洗的，已经干了，硬硬的，带着皂荚和风的味。她叠起来时，忽然听见高槿之说：“明天我出趟门。”许兮若抬头，停住手。高槿之没有解释去哪儿，只说：“你一个人在家，把紫花地丁翻一遍。隔两个时辰翻一次。不要用手去捏，拿着麻布角轻轻提一提就好。”许兮若心里忽然空了一下。这些天来，她几乎没想过高槿之会有离开的时候。院子和山，好像都是因为有他在，才连成了一个完完整整的天地。现在他要出门，像从这天地里抽掉了一根无形的梁。
她没有多问，只低低应了一声“好”。高槿之看她一眼，说：“你一个人在家，不必怕。山里的野物比人谨慎。你只要不去惹它们，它们不会来。柴够用，水在缸里，米在瓮里。若是有急事，就敲那个铜铃。”许兮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廊柱上挂着一只旧铜铃，拳头大小，铜色发黑，像一块被风吹老了的月亮。高槿之说：“铃声能传到很远的山路上。我听见了，就会回来。”许兮若点头。她忽然想起那本桑皮纸小书。来这院子后，她已经很少在上面写字了。因为这些日子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像山里的溪水，不必记也不断。可此刻，她忽然想写点什么。不是害怕，也不是不舍，只是觉得这一天和往常不同。艾叶的苦香、竹签上的字痕、水杨梅根在石片上卷起的边——这些细小的东西，都像要趁着天黑之前，找一个地方把自己收好。
夜里，许兮若坐在窗前，把桑皮纸小书摊在膝上。她没点油灯，只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天光是青灰的，像被水浸过的旧布。她拿起笔，蘸了一点点水，在书页空处写下一行极细的字。写完，她把小书合上，放到枕边。屋外起了风，竹叶沙沙地响，像许多只细手在翻书。她知道，明天高槿之会走。院子会空一些，山也会远一些。可她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慌了。她的手已经学会了做许多事，也学会了一个人面对一院子风。她合上眼，听见远处山路上似乎有极轻的脚步声，可再听，又只有风声。明天还没来，明天已经在她手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