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梅后的日子,院子里的气味一天比一天不同。先是土腥气慢慢淡了,接着从墙根那几丛野草里浮起一股青腥,最后是桑葚。桑葚起先没有味道,只是颜色一天一个样。许兮若看着它们从青白变成浅红,又从浅红变成深紫。到了第四天早晨,她推开窗,看见最大那颗桑葚已经熟得发亮,像一滴悬在叶间的紫墨。
她想起那本无皮书里夹着的桑叶。叶子干了那么多年,脉络还清清楚楚。现在树上的桑葚却是另一种生命。她走到树下,仰头看。桑枝比出梅前沉了一些,果子坠着,像许多极小的铜铃。风一过,有几颗熟透的桑葚落下来,打在泥地上,发出极轻的“噗”声。她蹲下去看,深紫色的汁水从果皮裂口渗出来,把土染成一小片暗红。她用指尖蘸了一下,指腹上留下一抹紫。那紫不艳,像被雨洗旧了的绸子。
高槿之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蹲在地上,手指上沾着桑葚汁。他没说话,先弯腰捡起几颗落在干净石板上的桑葚,放在掌心。许兮若问:“这些掉下来的还能要吗?”高槿之说:“能。只要不是被鸟啄过的,落下来的反而更熟。熟透的桑葚汁多,颜色好。但落地久了会沾土,要马上用。”他抬头看了看树,又说:“今天可以采一些。再晚几天,桑葚就要被虫子和鸟吃完了。”
许兮若站起身,说:“采了吃吗?”高槿之笑了一声:“吃是能吃,但我想教你染纸。桑葚汁能染纸,你不知道吧?”许兮若摇摇头。她只见过用墨写字,没见过用果子染纸。高槿之说:“旧书里有些纸是淡紫色的,不全是颜料染的。有些就是桑葚汁染的。桑葚汁染的纸,日子一久会褪一点,但褪出来的颜色反而更耐看。修书的人要会染纸。旧纸颜色千变万化,你找不到一模一样的补纸,只能自己染。桑葚是最容易得的染材。”
他说着,从棚下取来一个浅口竹篮,递给许兮若:“去洗个手,先别急着染。手上有桑葚汁,碰了纸会留痕。”许兮若到井边洗手。井水凉得很,紫色被水一冲,淡下去,最后只剩指甲缝里一道细线,像半个月亮。她回到树下,高槿之已经把竹梯搬来,稳稳靠在最粗的那根枝上。他让许兮若在下面扶住,自己爬上去,拣熟透的桑葚摘。他不摘成串,只一颗一颗地摘,手指轻轻一碰,桑葚就落到篮子里。许兮若在下面接,竹篮渐渐重了。她低头看,那些桑葚在篮子里挤着,紫黑紫黑的,像一捧刚研出来的墨。
高槿之从梯上下来时,篮子里已经装了半篮。他抓了一把桑葚,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说:“你闻,桑葚汁不只甜,还有一点酸,像没熟透的梅子。这种酸能让颜色沉得住。”许兮若也凑过去闻,果然有一股极淡的酸香,混在甜味里。高槿之说:“染纸要用熟透的桑葚,但也不能熟过头。熟过头的桑葚,汁里带酒气,染出来的纸容易发乌。你这篮里刚好,紫里还透一点红。”
他们提了桑葚回到廊下。高槿之取来一个粗陶盆,把桑葚倒进去。他让许兮若用木杵轻轻捣,不能捣得太烂,只要把果子压破,让汁水流出来。许兮若压了几下,桑葚的皮裂开,紫红的汁液慢慢浸出来,漫过果肉。高槿之往里加了两勺井水,继续用木杵转着圈搅。盆里的颜色越来越深,像一片暮色被搅碎了。
“现在要滤。”高槿之取出一块细麻布,折成两层,铺在另一个陶碗上。他把桑葚泥倒上去,用手轻轻挤。紫红色的汁水从布缝里滴下来,一开始是稠的,后来细了,像一根极细的线。许兮若看着那汁液在碗里积起来,颜色暗而清,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光。高槿之说:“这汁现在还不能直接染。直接染,纸会太涩,颜色也浮。要加一点明矾和胶水。明矾让颜色吃进纸里,胶水让颜色不散。”
他起身去架子上找。许兮若看见他取来一块淡黄色的明矾,像半截旧烛。高槿之把明矾放进小瓷研钵里,用杵研成细粉。明矾粉在钵底发出“嚓嚓”的声响,像冬天踩在细冰上。他把一小撮明矾粉撒进桑葚汁里,又挤了几滴鱼胶液。鱼胶液是从一个小陶罐里倒出来的,清亮微黄,有极淡的腥气。高槿之说:“胶不能多,多了纸会硬。明矾也不能多,多了颜色会变浅。这个分寸要试。你先拿一张废纸试,别急着染好纸。”
许兮若从纸架下抽出几张废纸。废纸是她之前砑坏了的,边角有些皱。她把桑葚汁倒入一个浅木槽,又拿了一把宽排刷。高槿之提醒她:“排刷先在水里浸一下,挤到半干。不然毛太干,会吸走太多汁,刷不匀。”许兮若照做。她把排刷在水里浸了浸,用手捏去多余水分,然后蘸了一点桑葚汁。
她头一回在纸上刷染液。排刷落在纸面上时,纸吸得很快,紫色迅速洇开,像一滴墨掉进湿宣纸里。她心里一急,手上就重了。刷到第二下,纸面上已经出现几块深斑,像被手指按过的印子。她又想回头补,结果越补越花。高槿之在旁边看着,没有阻止。等她停下来,他才说:“染纸最忌回头。刷子往前推,不要回来。回来就是两道颜色叠在一起,深一块浅一块。你刚才心里慌了,手上就不稳。染纸和砑纸一样,不能回头。”
许兮若把废纸拎起来,湿纸软塌塌的,紫色深一块浅一块,确实像被雨打过的旧墙。她有些懊恼。高槿之却说:“别扔。这纸晾干后还能用,做书签、做补丁都行。颜色花一点,反而像旧纸。旧纸本来就不匀。”他把那张废纸接过去,铺在竹竿上晾。许兮若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那深紫浅紫的斑痕,倒真像一本旧书里褪了色的衬页。
第二次试染,她记住了“不回头”。蘸汁时,高槿之教她:“排刷在槽边上先括两下,把多余的汁刮掉。染纸要薄,薄了可以再刷,厚了就没法救。”许兮若把刷子在槽边轻轻一括,再落到纸上。她从左往右推,动作很慢,像用拖把擦一片很薄的青砖地。桑葚汁在排刷经过的地方铺开,颜色比第一次匀了一些。她刷完一遍,把纸晾在阴处。高槿之说:“染纸要染三遍。第一遍是打底,第二遍是匀色,第三遍是加厚。每遍之间要等纸半干,不能湿着叠,也不能干透。半干的时候,纸的毛管还张着,吃色最稳。”
许兮若问:“半干是什么样子?”高槿之伸手碰了碰晾着的纸,说:“你用手指背去碰。如果纸面还有点凉,但不粘手,就是半干。如果已经没凉意,就太干了。”许兮若把纸从竹竿上取下来,用指背试了试。纸面微凉,像从树荫下捡起来的一块小石子。她重新把纸铺好,刷第二遍。这一遍她手更稳了,排刷像在水面上慢慢滑过,不再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第三遍刷完,纸的颜色已经变成一种极安静的灰紫,像日落很久以后的天边。她忽然觉得,这颜色不是她刷上去的,而是纸自己从里到外慢慢显出来的。
高槿之看了看,说:“这回对了。你看,颜色吃进去了,纸面也不毛。桑葚汁染的纸,刚染完时颜色会偏红,晾干后会灰一点。你要补旧书,还要等它干透再看。湿的颜色和干的颜色不是一回事。”许兮若把纸铺到竹竿上晾。竹竿上已经有两张废纸,现在又添了三张新染的。它们并排垂着,风一吹,轻轻晃,像几片被晚霞忘了带走的云。
等纸晾干的时候,高槿之从屋里取出一本旧书。那本书的封皮是深蓝的,已经磨得发白。他翻到中间,指着一处衬页说:“你看,这种淡紫色,就是桑葚汁染的。不过不是纯桑葚,还加了别的染材。颜色和你染的差不多,可能更灰一点。”许兮若凑近看,那页衬纸已经旧得发软,边缘有几处虫蛀,但颜色仍然清楚。她用手指摸了摸,纸面光滑,比她自己染的薄。高槿之说:“这种纸不是桑皮纸,是竹纸。竹纸染桑葚汁,颜色会偏红。你想补它,得在桑葚汁里加一点黄柏水,让颜色沉下来。”
“黄柏水是什么?”许兮若问。高槿之从架上的一个小纸包里取出一小块黄褐色的树皮,说:“这就是黄柏。前年上山采的,晒干了放着。黄柏水能染黄,也能压红。桑葚汁里加一点,颜色就从紫红变成灰紫,像旧纸经过日子后的样子。修书时补纸,最怕补丁太新、太亮。新纸补旧书,像新布补旧衣,一眼就看出来。所以要先染旧。旧色不是一种颜色,是时间在纸上磨出来的。人磨不出来,只能染个大概。”
许兮若听了,把那块黄柏拿过来,在手里掰了一小块。黄柏皮很脆,一掰就断,断面是鲜黄色的,像切开的南瓜。高槿之烧了一小壶水,把黄柏放进去煮。水开后,滚出浅黄的汤,有微微的苦香。他把黄柏水晾温,用竹勺舀了一点,倒进剩下的桑葚汁里。许兮若看见那汁液的颜色慢慢变了,紫红里透出一点灰,像黄昏落进了雾里。她忽然觉得,染纸这件事,有点像给颜色做减法。不是加色,是让颜色收敛一点,别再那么亮。
高槿之让许兮若再用这调配过的染液染一张竹纸。许兮若从纸架下抽出几张竹纸。竹纸薄而韧,表面有细密的竹纹。她刷染液时,竹纸吸得比桑皮纸快,颜色一上去就吃得很深。她赶紧放轻了手。高槿之说:“竹纸薄,染液要更稀。刚才那槽汁已经刷过几遍,正好稀了。你就用这稀的染。”许兮若把刷子在槽底轻轻搅了搅,果然颜色淡了。她重新刷,刷出来的纸色很浅,像隔着一层薄纱看晚霞。她把竹纸晾起来,再和之前染的桑皮纸放在一起对比。桑皮纸灰紫,竹纸偏红灰,但已经很接近那本旧书的衬页了。
高槿之把那张染好的竹纸裁成小片,用极稀的糨糊补在旧书的虫洞上。许兮若在一旁看。补丁放上去时,新纸和旧纸之间有一道极细的水痕。她屏住呼吸,看着高槿之用骨簪把补丁边缘压平。然后他把书页翻过来,用软布轻轻吸去多余的水分。过了一会儿,补丁干透,颜色和旧纸几乎融在一起,只剩下一道极淡的轮廓,像很远的山影。高槿之说:“你看,补纸的用处就是让窟窿不刺眼。不是要它和旧纸一样,只要不跳出来就行。旧纸有自己的命,新纸也有自己的命。修书人做的,是让它们在一页纸上和平共处。”
许兮若把那本旧书捧在手里,翻到补过的那页。纸页很软,补丁处摸上去微硬,但颜色温和。她轻轻合上书,问:“这本书是虫蛀了,为什么不把虫洞补成原来的颜色,非要染得这么灰?”高槿之说:“因为纸已经老了。老纸的颜色不是原来的颜色。它经过潮气、日晒、人翻,颜色退了、灰了。你要补它,就得补它现在的颜色,不是补它刚做出来时的颜色。修书不是让书变新,是让书老得慢一点,老得安心。”
许兮若听着,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这些天做的事:做纸、砑纸、抄字、装订、晒书。每一件都是在和“老”打交道。但她自己的小书还是新的,纸新,字新,书衣也新。她问:“那我的书,以后也会变旧吗?”高槿之笑了:“会。纸会黄,字会淡,布会磨。你把它放在枕边,天天翻,不用几年,书角就圆了,书脊上也会出细纹。那才是书开始记你的时候。新书只是纸,旧书才像一个人。”
许兮若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那抹桑葚紫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指甲缝里还有一道细线。她忽然想,颜色染在纸上会褪,染在手上也会褪,但褪了以后,总还剩一点点印子。那些印子不会妨碍什么,只是让人记得,曾经有一滴桑葚汁落在那里。
傍晚,高槿之把晾干的染纸收下来,压在一本厚书下面。他说:“染过的纸不能马上用,要压平。最好压上一夜,让纤维重新服帖。”许兮若把几张小纸也压进去。她留下最好的一张,裁成一张窄窄的书签。书签上有一道自然的色晕,从灰紫渐渐过渡到极淡的粉,像一小片正在消散的云。她没有写字。她觉得这张纸本身就是一种字。她把书签夹进自己的小书里。
晚上,她坐在灯下,又把小书翻开。书签掉出来,落在桌面上。她捡起来,借着灯看。灰紫色的纸签在灯下泛着微光,像一小片被雨水洗软的天。她把书签重新夹进去,合上书。窗外有风,桑叶沙沙地响。她听见远处有蝉,断断续续,像在试嗓子。出梅前没有蝉,现在蝉来了。夏天的声音和梅雨的声音不一样,更尖,更长,像一根根细线从树间拉过去。
她对着灯发了很久的呆。高槿之从门外进来,端着一碗温水,让她洗手。她说:“手上的颜色还没全掉。”高槿之看了一眼,说:“不用洗得太干净。修书人的手上总有些颜色。墨色、纸灰、草汁、果子水。这些东西洗不掉,反而好。每次你看自己的手,就会想起你今天做了什么。”许兮若把手泡在温水里,紫色又淡下去一点。水面上浮起极细的油光,像一层薄薄的云母。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只手,也像一张被日子慢慢染过的纸。
她抬头问高槿之:“桑葚汁染的纸,多久会褪色?”高槿之说:“放在阴处,不晒太阳,能挺几年。但总会褪的。纸上的颜色,像树上的桑葚,熟透了就要落。落下去了,颜色就慢慢回到土里。书里的颜色也一样。我们染纸,不是要它永远不掉,只是让它在掉之前,多陪书一阵。”许兮若点点头。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用布擦干。指尖上的紫色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但掌心还留着一层极淡的灰,像握过一片暮色。
这一夜,许兮若睡得很沉。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桑林里,桑葚一颗一颗地落下来,落在她脚边,落在她的书页上,把字都染成了紫色。她捡起一颗,放在手心,桑葚慢慢化开,变成一小张灰紫色的纸。纸上有几个字,她认出来,是“出梅”和“晒书”。她想再仔细看,纸却飘起来,像被风卷走了。她睁开眼睛,窗外已经大亮。蝉声更响了,像整个夏天都醒了过来。她坐起身,看见枕边的小书露着灰绿色书衣,书签从书口里伸出来一小角,像一片小小的紫色舌头。她轻轻按了按,把它塞回去。新的一天开始了,她不知道高槿之今天会教她什么。但无论是什么,她都会像染纸那样,不回头,不着急,一遍一遍,让颜色慢慢吃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