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一座座疫后重生的县城,张角白衣白马,领着廖化与数十亲卫,一路北上,踏入了幽州渔阳郡的地界。
刚入郡境,一股凛冽的塞北风沙便扑面而来,粗粝的沙粒打在脸颊上,生疼刺骨。与幽州南部郡县不同,渔阳地处北疆咽喉,是汉人与乌桓、鲜卑杂居的边陲要地,更是整个幽州为数不多的盐铁富集之地——地下藏铁脉,海边出精盐,是乱世之中最金贵的战略要地。
这里,也是当年张淳、张宝等人早年起事、聚拢部众的发家之地,太平道的火种,曾在这片土地上暗暗燃烧。
可如今的渔阳,却全然没有盐铁重镇该有的富庶与繁华,反倒比张角先前走过的所有郡县,都更显萧条、破败、死寂。
官道两旁,田地荒芜干裂,土黄色的地表光秃秃一片,看不到半分青苗,看不到耕牛犁耙,更看不到弯腰耕种的农人。公孙瓒横征暴敛,外族连年侵扰,百姓们连性命都难保,哪里还敢扎根田地、安心耕种?放眼望去,广袤的原野上,只有被风沙侵蚀的残垣断壁,只有枯槁的荒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只有零星的饿殍倒在路边,尸骨无人收敛,被风沙渐渐掩埋。
城池内外,人口稀疏得可怜。
比起其他郡县,渔阳的户数锐减过半,街头巷尾冷冷清清,偶尔见到几个行人,也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麻木与惶恐,听到马蹄声便下意识地躲闪,如同惊弓之鸟。青壮年更是寥寥无几,要么被公孙瓒强征入伍、埋骨沙场,要么被外族掳走、沦为奴隶,剩下的老弱妇孺,只能在这片苦难的土地上,苟延残喘。
造成这一切的根源,便是盘踞在渔阳塞外的乌桓部族。
这些马背上的民族,生性彪悍,骑射精湛,常年在渔阳边境打秋风、烧杀掳掠。他们不事生产,不耕不织,只懂破坏与掠夺——抢粮食、抢财物、抢人口,烧屋舍、毁农田、砸作坊,数十年如一日,将富庶的渔阳,糟蹋得千疮百孔、民不聊生。官府无力抵御,公孙瓒只顾内战,久而久之,渔阳便成了乌桓人肆意践踏的后花园,成了汉人百姓的人间炼狱。
可即便如此,渔阳依旧是天下诸侯垂涎的兵家必争之地。
只因这里的盐与铁,是乱世争霸的命根子。
盐,是万民生存的必需品,是维系民生、稳定经济的根基。百姓无盐,便会体虚乏力、百病丛生;军队无盐,便会士气低落、战力尽失。掌控了渔阳的盐,便掌控了幽州百姓的生计,掌控了军队的续航能力。
铁,是强军备战的核心物资,是打造兵器、铸造甲胄的唯一原料。刀枪剑戟、强弓硬弩、盾牌甲胄,全赖铁料铸就。尤其是甲胄,堪称战场上的保命符——无甲士卒,一刀便会被劈穿身躯,一箭便会被射穿心肺;而身披重甲的士兵,寻常刀箭难以破防,冲锋陷阵时能以一当十,生存率、战斗力天差地别。
张角比谁都清楚渔阳盐铁的重要性。
拿下渔阳,掌控盐铁,便能为黄巾军源源不断输送精盐,稳定幽州民生;便能开采铁脉、铸造军械,为麾下将士披上重甲、打造利刃,减少战场上的牺牲,让太平道的军威更上一层楼。
此前,渔阳的盐铁作坊、盐场铁炉,一直由旧县府把持管控。盐铁官营,是历朝历代的铁律,私贩盐铁乃是杀头的重罪,关乎国运军备,绝不能落入私人之手。如今幽州平定,太平道接手渔阳,盐铁之权,自然也尽数归到张角麾下。
张角此行,便是要亲自巡查渔阳盐场,摸清盐铁产量、作坊规模、工匠人数,定下后续开采、冶炼、管控的规矩,盘活这片战略要地,为平定天下、安抚苍生筑牢根基。
沿着风沙弥漫的官道,一行人直奔渔阳郡最大的官办盐场。
越靠近盐场,空气中的咸腥味便越浓重。远远望去,成片的盐田连绵起伏,晒盐池波光粼粼,堆积如山的精盐如同白雪,码放在场中,数十名衣衫单薄的盐工,正佝偻着脊背,在盐池中劳作。他们赤着双脚,踩在冰冷的盐水里,皮肤被盐水泡得发白开裂,被风沙吹得粗糙干裂,却不敢有半分停歇——若是偷懒,便会被监工鞭打,连一口粗粮都吃不上。
盐场的作坊、库房、账房一应俱全,旧县府的官吏早已接到通报,恭恭敬敬地等候在门口,不敢有半分怠慢。大贤良师亲至,渔阳从此归太平道管辖,他们这些旧吏,唯有俯首听命,才能保住性命。
廖化翻身下马,挥手示意亲卫散开警戒,随即上前为张角牵住马缰,低声道:“主公,盐场已到,此地偏僻,靠近边境,乌桓骑兵时常出没,我已安排亲卫戒备,您切勿靠近险地。”
张角微微颔首,翻身下马,素袍被风沙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精盐,望着盐工们麻木劳作的身影,望着远处荒芜的铁炉作坊,眼底泛起一丝沉凝。
盐铁虽丰,可百姓却依旧饥寒交迫,这便是乱世的荒诞。
外族肆虐,官吏盘剥,再好的根基,也被糟蹋得千疮百孔。
就在张角迈步踏入盐场,准备查看盐池、询问盐工疾苦之时,异变陡生!
“轰隆隆——!!”
大地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如同惊雷碾过地面,沉闷而狂暴。
远处的塞北荒原上,骤然卷起漫天黄沙,遮天蔽日,一股凶悍绝伦的气势,如同狂风暴雨般,朝着盐场疯狂席卷而来!
紧接着,一阵尖锐刺耳、充满野性的呼哨声,穿透风沙,响彻云霄!
“乌桓!是乌桓骑兵!!”
盐场中,一名老盐工抬头望见荒原上的黑影,脸色瞬间惨白,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手中的盐耙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一声喊,如同炸雷,瞬间引爆了全场的恐慌!
所有盐工吓得魂飞魄散,脸色青紫,浑身发抖,如同受惊的老鼠,丢下手头的工具,四散奔逃,哭喊着、尖叫着,朝着盐场的角落、作坊、库房疯跑,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逃过这场灭顶之灾。
“快跑啊!乌桓人又来了!”
“他们会杀了我们的!会把我们掳去当奴隶的!”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哭喊声、尖叫声、奔跑声、器物倒地声,瞬间搅成一团,整个盐场陷入极致的混乱。监工与旧县府的官吏,更是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地躲进库房,紧闭大门,瑟瑟发抖,无人敢挺身而出。
廖化脸色骤变,目眦欲裂,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厉声大喝:“亲卫列阵!护住主公!即刻撤离此地!”
他看得清清楚楚,荒原上的黄沙之中,足足百余骑乌桓骑兵,正策马狂奔,朝着盐场冲杀而来!
乌桓骑兵,乃是北疆最凶悍的战力之一。
他们自幼生长在马背上,骑射技艺精湛绝伦,马术娴熟如飞,弓箭精准狠辣,人人身披兽皮甲,手持弯刀长弓,机动性、冲击力冠绝北疆。若是战术得当,这支骑兵的战力,丝毫不逊色于公孙瓒当年的白马义从,甚至更胜一筹!
百余骑精锐乌桓骑兵,足以踏平这座无险可守的盐场,足以杀光在场所有汉人!
廖化心中又急又怒,悔恨不已。他只安排了常规警戒,万万没想到,乌桓人竟敢在大白天、在太平道接手渔阳之际,公然突袭盐场!主公万金之躯,若是在此地遭遇不测,他廖化万死难辞其咎!
“主公,快撤!末将率亲卫断后,挡住他们!”廖化急声催促,麾下数十亲卫立刻围成一道血肉防线,横刀立马,挡在张角身前,神色凝重如铁,准备以死迎战。
所有人都清楚,面对百余骑精锐乌桓骑兵,仅凭数十亲卫,根本挡不住多久。
可他们别无选择,唯有死战,才能为主公争取撤离的时间。
张角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望着冲杀而来的乌桓骑兵,望着四散奔逃、绝望哭喊的盐工,眼底没有半分惊慌,只有一片冰冷的悲悯与沉凝。
撤?
撤了,这些盐工,都会死于乌桓人的刀下。
撤了,这座盐场,会被乌桓人烧杀抢掠、付之一炬。
撤了,渔阳的盐铁根基,会再次被外族践踏,幽州百姓,会永远活在乌桓人的阴影里。
他太平道举兵,为的是救民于水火,为的是守护疆土,不是弃民而逃!
就在这片刻间,乌桓骑兵已经冲到了盐场边缘,马蹄踏碎地面的黄沙,悍然冲入盐场之中!
为首一骑,格外醒目。
此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身着华丽的貂皮大氅,头戴狼牙冠,腰佩镶金弯刀,面容桀骜,眼神阴鸷,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身材高大魁梧,浑身散发着狂躁暴戾的气息。
他胯下的白马神骏非凡,正是乌桓部落的良种战马。
此人,正是乌桓某大部族的部落之子,身份显贵,地位尊崇,是此次劫掠队伍的首领。
在他身后,百余骑乌桓骑兵纷纷勒住战马,手持弯刀,眼神凶悍地扫视着盐场中的汉人,可这些骑兵,却个个畏首畏尾,神色紧张,不敢轻易上前——他们早已听闻大贤良师张角的威名,知道此人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心中早已埋下恐惧的种子。
唯有这位部落之子,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从未将汉人放在眼里。
他生性残暴,狂躁嗜血,最恨汉人,见到汉人便想赶尽杀绝,以虐杀汉人为乐。
他勒马立于盐场中央,目光扫过四散奔逃、瑟瑟发抖的盐工,扫过躲在角落、面如死灰的百姓,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狰狞的笑意,如同看到猎物的恶狼。
“哈哈哈!汉人!都是懦弱的汉人!”
部落之子放声狂笑,声音狂躁刺耳,充满了蔑视与杀意,他猛地抬手,挥舞着手中的镶金弯刀,对着麾下骑兵厉声嘶吼:
“孩儿们!给我玩!好好玩弄这些懦弱的汉人!
他们跑,你们就追!他们躲,你们就揪出来!
敢反抗的,直接砍死!敢尖叫的,割掉舌头!
我要让这些汉人知道,渔阳的土地,是我们乌桓的后花园!
汉人,只配被我们踩在脚下,只配当我们的玩物!”
话音落下,他率先策马冲出,朝着一名摔倒在地、瑟瑟发抖的少年盐工冲去。马蹄高高扬起,眼看就要踩碎少年的胸膛!
少年吓得紧闭双眼,放声大哭,绝望到了极点。
周围的乌桓骑兵,见首领如此狂躁,也渐渐壮起胆子,发出阵阵欢呼,挥舞着弯刀,朝着四散奔逃的盐工追去。
他们不急于杀戮,而是享受这种玩弄猎物的快感——用马鞭抽打,用弯刀恐吓,将盐工揪出来推倒在地,看着汉人惊恐万状、跪地求饶的模样,以此取乐。
一名老盐工被乌桓骑兵拽着头发拖在地上,额头磕得鲜血直流,苦苦哀求,却只换来骑兵的狂笑与鞭打;
一名妇人抱着孩子,被骑兵围在中间,孩子吓得啼哭不止,骑兵们却用弓箭指着母子二人,打赌谁能射掉妇人头上的发簪;
几名青壮年盐工想要反抗,却被数名骑兵围堵,弯刀架在脖子上,瞬间被砍倒在地,鲜血喷涌而出。
部落之子勒住战马,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汉人惊恐绝望的模样,心中的暴虐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勒着马缰,围着摔倒的少年打转,眼神阴鸷,嘴角噙着残忍的笑,享受着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
“跑啊?怎么不跑了?”
“懦弱的汉人,也配占据渔阳的盐铁?也配活在这片土地上?”
“今日,我便杀光你们,烧了这盐场,让渔阳永远成为我们乌桓的猎场!”
狂躁的嘶吼声,回荡在盐场的上空。
鲜血染红了地面的精盐,哭喊声响彻云霄,乌桓人的狂笑、鞭打声、马蹄声,交织成一曲残暴的炼狱悲歌。
廖化目眦欲裂,睚眦欲裂,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浑身气得发抖:“贼子!敢尔!”
他再也按捺不住,就要率亲卫冲杀上去,与乌桓人死战到底。
却被张角抬手,轻轻拦住。
张角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那个狂躁暴戾的乌桓部落之子身上,素袍无风自动,周身隐隐泛起淡淡的金光。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全场的喧嚣与哭喊,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乌桓小儿,肆虐北疆,屠戮汉民,践踏疆土。
今日,我在此,便容不得你,再造杀孽。”
风沙骤起,金光乍现。
这位救万民于水火的大贤良师,终于要对这群肆虐北疆的外族贼寇,出手了。
部落之子听到张角的声音,转头望去,看到那道白衣素袍、气度超然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狂躁的狂笑:
“你就是张角?那个装神弄鬼的汉人贼首?
我道是何方神圣,原来也是个懦弱的汉人!
今日,我连你一起杀!割下你的头颅,带回部落,当作战利品!
孩儿们,给我上,杀光所有汉人!”
百余骑乌桓骑兵,在首领的嘶吼下,壮起胆子,挥舞着弯刀,朝着张角的方向,疯狂冲杀而来!
马蹄轰鸣,杀气滔天。
可张角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眼底的悲悯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渔阳的盐铁,不能毁;
渔阳的百姓,不能死;
北疆的疆土,不容践踏!
下一秒,张角指尖轻抬,太平道法轰然催动!
漫天风沙骤然狂暴,化作无形的巨手,狠狠拍向冲杀而来的乌桓骑兵!
金光暴涨,笼罩整个盐场,如同天神震怒,降罚于这群残暴的贼寇!
惨叫声、马嘶声,瞬间取代了狂笑与嘶吼。
狂躁的乌桓部落之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与骇然。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汉人,不是他能招惹的存在。
渔阳的天,从此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