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未尽,黎明前的黑暗如同浓墨,将这座瘟疫肆虐的边陲县城死死裹住。呼啸的北风卷着疫气与寒雾,掠过断壁残垣,掠过街巷间曝露的尸骨,掠过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整座城依旧沉浸在死亡的死寂里,唯有偶尔传来的剧烈咳喘声,刺破这令人窒息的宁静,诉说着人间炼狱的苦楚。
城中清泉旁,一盏孤灯彻夜未熄,昏黄的光晕在寒雾中微微摇曳,映着张角疲惫到极致的身影。他盘膝坐在青石之上,素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之上,额前的碎发被汗珠濡湿,一滴滴晶莹的汗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身前的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整整一夜,他未曾合眼,始终在以太平法术净化水源、绘制驱疫法阵、赶制救命符水。身前的地面上,用朱砂与清水勾勒出繁复而神圣的法阵纹路,金光隐隐流转,这是驱疫渡厄的本命法阵,每一笔勾勒,都需要消耗他体内的太平真气,每一次法阵运转,都在抽离他的精神力。昨夜持续净化水源、凝符化水,早已耗去他大半法力,此刻不过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在黎明到来前,补足全城百姓所需的符水。
他的脸色白得如同宣纸,没有半分血色,唇瓣干裂泛白,原本深邃沉静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倦意。指尖结印时,甚至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阵眩晕感不断袭来,仿佛下一刻便会栽倒在地。体内的太平真气早已濒临枯竭,每一次催动法力,都如同有万千细针在扎刺经脉,酸痛乏力之感席卷全身,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急促。
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城外的百姓已经在连夜赶赴广场,他们撑着最后一口气,抱着唯一的求生希望,等待着天明后的符水救治。这些百姓,大多已经病入膏肓,高热不退、咳喘吐血、肌肤溃烂,多拖一刻,便多一分生死之危。昨夜赶制的符水,仅能缓解轻症病患的痛苦,想要遏制瘟疫蔓延、拯救重症之人,必须赶在天明时分,炼制出足够量的强效符水。
幸亏系统自有玄妙,每日真气会自然回溯滋养,若是没有这份天生的道法加持,以他昨夜的消耗,此刻早已油尽灯枯,根本无力再支撑施符救人。可即便如此,法力的匮乏、精神的透支,依旧让他举步维艰,每绘制一道法阵,每炼化一坛符水,都要付出成倍的心力。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曦的微光穿透寒雾,洒落在县城的街巷之上。约定的时辰越来越近,广场上已经开始陆陆续续赶来逃难的百姓,张角咬了咬牙,再也顾不上体内的空虚与眩晕,猛地催动最后一丝真气,将身前数坛净化后的清泉尽数炼化,指尖金光暴涨,一道道驱疫符印飞速融入水中,原本清澈的泉水,瞬间泛起温润的淡金色光晕,散发着淡淡的安神清香,疫气沾染即散,生机盎然。
“主公!您歇片刻吧!”廖化快步赶来,看着张角惨白的面容,心疼得眼眶发红,声音都带着哽咽,“符水已经足够首批百姓饮用,您再强撑下去,怕是要伤及根本啊!”
张角缓缓睁开眼,眸中的金光渐渐收敛,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无妨,时辰已到,不能让百姓久等。抬上符水,去广场。”
说罢,他撑着青石,缓缓站起身,脚步微微虚浮,险些踉跄倒地。廖化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张角轻轻推开。他挺直了脊背,即便浑身疲惫不堪,依旧保持着大贤良师的气度与威严,亲自领着抬着符水坛的亲卫,朝着城中广场缓步走去。
此刻的城中广场,早已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人群,却没有半分喧闹,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咳喘声、微弱的呻吟声,还有孩童细若蚊蚋的啜泣声。
这些百姓,个个面黄肌瘦,面色惨青惨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衣衫褴褛得遮不住身体,肌肤上泛着瘟疫带来的紫黑瘀斑,有的扶着墙根勉强站立,有的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有的背着奄奄一息的亲人,有的抱着饿得啼哭的孩童。他们的眼神,大多空洞麻木,带着濒死的绝望,可当看到广场中央,那道身着素袍、周身隐隐泛着金光的身影时,所有的麻木与绝望,都瞬间被一丝微弱却炽热的希冀取代。
那是大贤良师张角!
是传说中能呼风唤雨、祛病驱邪、救万民于水火的大贤良师!
是放弃封城弃民、亲自踏入瘟城、为他们炼制符水的明主!
百姓们怔怔地望着广场中央的张角,看着他盘膝坐于法阵之中,指尖轻挥,淡金色的符水在坛中微微流转,神圣而庄严的模样,如同天神临凡。先前那些心存疑虑、不肯相信的百姓,此刻也尽数折服,心底最后一丝戒备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信服与敬畏。
千赶万赶,张角终究在约定的时辰,将所有符水炼制完毕。
广场之上,人潮涌动,病患无数,若是不加管束,必然会发生拥挤踩踏,甚至引发哄抢,非但救不了人,还会让疫毒传播得更快。廖化立刻挺身而出,手持长棍,亲卫们分列两侧,厉声主持秩序:
“所有人听令!按序排队!老弱病残优先!重症病患先行!胆敢插队、哄抢者,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乱世之中,唯有铁血手段,才能快速立威。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壮年男子,被求生的欲望冲昏了头脑,无视队列,猛地从人群中冲出来,伸手便要去抢面前的符水坛。廖化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胸口,那男子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咳出一口鲜血。
“胆敢插队,这就是下场!”廖化厉声呵斥,声如洪钟,震得全场百姓心头一凛。
可依旧有贪婪疯狂之徒,见符水有神效,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妄图冲破队列抢夺。廖化毫不留情,亲卫们齐齐上前,将闹事者死死按住,棍棒落下,打得对方哭爹喊娘,差点没将其打死。几番铁血震慑之下,原本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百姓们乖乖按照吩咐,排成蜿蜒的长队,再也无人敢肆意妄为,现场终于有了井然的秩序。
张角端坐于法阵中央,看着廖化稳住秩序,微微颔首,随即沉声道:“先将符水分给病重者、年迈老者、年幼孩童,不得有误。”
亲卫们立刻领命,端着一碗碗泛着金光的符水,走向队列最前方的老弱病残。
排在第一位的,是一位年近七旬的老汉,老汉身患瘟疫多日,高热不退,咳喘不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痰音,胸口剧烈起伏,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沫,双腿浮肿,早已站不稳身子,靠在儿子的怀里苟延残喘。他看着亲卫递过来的符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疑虑,伸手接过瓷碗,仰头便将符水一饮而尽。
天下闻名的大贤良师,不惜以身涉险,踏入瘟城救他们这些蝼蚁般的百姓,又怎么会用符水害他们?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是他们活下去的所有希望!
符水入喉,温润甘甜,一股暖洋洋的气流顺着咽喉滑入腹中,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原本灼烧般的高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撕心裂肺的咳喘,瞬间平息;浑身酸痛乏力的感觉,烟消云散;胸口憋闷的窒息感,荡然无存。
老汉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神,瞬间变得有神,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充满了力气,仿佛从未染过瘟疫一般。
老汉激动得浑身颤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张角重重叩首,声嘶力竭地高呼,声音响彻整个广场:
“大贤良师张角万岁!大贤良师救了我的命啊!太平道万胜!”
这一声高呼,如同惊雷,炸响在广场之上,炸响在每一个百姓的心底。
所有人都亲眼看到了老汉的变化,从奄奄一息到精神矍铄,不过一碗符水的功夫!神效!这是真正的神仙神效!
原本还心存一丝忐忑的百姓,此刻彻底沸腾了,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的向往与极致的信服,恨不得立刻冲到前面,喝下那救命的符水。
又有几个疯狂的病患,挣脱家人的搀扶,嘶吼着朝着符水坛扑来,眼中只有那救命的金光符水。廖化眼疾手快,亲卫们立刻上前阻拦,将闹事者死死按住,棍棒狠狠落下,打得对方再也不敢动弹。
“排队!人人有份!谁敢再乱,就地格杀!”廖化的呵斥声,再次稳住了躁动的人群。
百姓们看着神效斐然的符水,看着铁面无私维持秩序的将士,再也不敢肆意妄为,乖乖排着长队,一个接一个,有序地领取符水。
一位抱着孩童的妇人,孩童身患瘟疫,高热昏迷,小脸青紫,气息奄奄。妇人接过符水,小心翼翼地喂进孩童口中,不过片刻,孩童便睁开了眼睛,高热褪去,哭声变得洪亮有力,妇人喜极而泣,对着张角连连叩拜,泪如雨下。
一位肌肤溃烂、流脓不止的青年,喝下符水后,溃烂的创口渐渐收敛,黄水停止流淌,剧痛瞬间缓解,他跪在地上,不停磕头,额头磕出鲜血,依旧不肯起身,口中反复念诵着感激之语。
一位咳喘吐血多日的壮年男子,饮下符水后,再也没有咳出血沫,胸口舒畅无比,他站起身,对着张角躬身行礼,眼中满是重生的庆幸。
一碗碗符水送出去,一个个病患好转过来。
高热者退去烧意,咳喘者平息痰鸣,溃烂者创口收敛,虚弱者恢复气力,绝望者重燃生机。
广场之上,奇迹接连上演,死亡的阴霾,被符水的金光一点点驱散。
“大贤良师万岁!”
“太平道救苦救难!”
“张角主公仁德盖世!”
欢呼声、叩拜声、感激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取代了先前的咳喘声、呻吟声、哭喊声。原本死寂如坟的瘟城,终于有了人间的生机,有了万民的欢腾。
张角端坐于法阵中央,看着一个个百姓重获生机,看着一张张绝望的脸庞绽放出重生的笑容,心底的疲惫与空虚,仿佛都被这股暖意抚平。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汗珠依旧不断滑落,体内的真气早已枯竭,精神力透支到了极致,每一次抬手递出符水,都要拼尽全身力气,可他的眼神,却始终坚定而悲悯,没有半分怨言,没有半分退缩。
他知道,一碗符水,只能缓解症状,想要彻底根除瘟疫,还需要连续多日施符救治,还需要清理城池、掩埋尸骨、隔离病患、整治水源。可看着眼前万民归心的场景,看着百姓们重获生机的模样,他觉得,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法力消耗,都值得。
这便是他举太平道、领黄巾军的初心——
拯救万民于水火,解黎民百姓于倒悬。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从东方升起,又渐渐移至中天,烈日高悬,洒下温暖的阳光,驱散了寒雾,也驱散了瘟疫带来的阴冷。
领符水的队伍,从清晨排到正午,整整大半日的时间,张角始终端坐于广场中央,未曾挪动半步,未曾歇息片刻,亲自盯着符水分发,为重症病患加持法力,确保每一个百姓都能领到救命的符水,每一个病患都能得到救治。
廖化守在一旁,看着张角摇摇欲坠却依旧强撑的身影,心疼得不行,数次上前劝说他歇息片刻,都被张角婉言拒绝。他知道,主公的心中,装着满城百姓,装着天下苍生,不把最后一个百姓的符水分发完毕,他绝不会停下脚步。
广场上的百姓越来越少,好转的百姓们,主动起身,帮助搀扶那些行动不便的病患,帮助维持现场秩序,帮助清理广场上的污秽之物。他们被张角的仁心感化,被太平道的恩德打动,自发地加入到施救的队伍中来,瘟城之中,终于泛起了互帮互助的暖意。
当最后一碗符水送到一位奄奄一息的老人手中,老人饮下后缓缓睁开双眼,露出感激的笑容时,张角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神瞬间放松,体内最后一丝气力也被抽干,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廖化连忙上前,死死扶住张角,声音哽咽:“主公!您终于可以歇息了!百姓们都得救了!”
张角靠在廖化的肩头,疲惫地闭上双眼,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望着广场上,那些重获生机、欢声笑语的百姓,望着这座渐渐摆脱死亡阴影的瘟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乱世未平,苍生未安,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
纵是耗空法力,纵是历经千辛万苦,他也要护这天下苍生,岁岁平安,岁岁无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