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的冲天火光与喧嚣乱象,尽数落入张角沉静如渊的眼底。
乱,乱得彻底,乱得癫狂。
黑烟滚滚直冲云霄,舔舐着宫宇楼阁的飞檐,赤红色的火舌在街巷间肆意蔓延;哭嚎、怒骂、兵刃碰撞、财物争抢的声响搅成一团,如同恶鬼嘶鸣,将整座易京拖入无序的深渊。好在这易京本就是军事要塞,城内鲜有寻常百姓,尽数是世代从戎的军户家眷,若是满城黎民混杂其中,这场浩劫只会更甚百倍。
可即便是纯碎的军户,此刻也早已抛却了军纪与同袍情分。
公孙瓒一死,树倒猢狲散,这巍峨的城池、僭越的皇宫,瞬间成了无主之物。军户们红着眼、喘着粗气,如饿狼般疯抢一切能抓到手的财富——皇宫里的珠宝银锭、库房里的锦缎玉器、官署里的铜钱细软,但凡值钱的物件,都成了他们争抢的目标。
他们心里揣着最自私的盘算:
大贤良师即便入城,难不成还能将到手的财宝一一收缴回去?有了这些金银,妻儿老小下半辈子便能脱离行伍之苦,安稳度日。至于守城、效忠、忠义,早已随着公孙瓒的陨落烟消云散。更何况,公孙瓒麾下的忠勇之士,早已埋骨冀州战场,或是死于他末路癫狂的屠刀之下,这易京城里,再也没有半个念他旧恩、为他死战之人。
贪婪如毒藤,死死缠住了所有人的理智。
昔日并肩戍边的同袍,为了一锭银子、一支玉簪,当场拔刀相向,刀刃劈入骨肉的闷响此起彼伏;有人怀里塞满金银,却被同伴绊倒在地,瞬间被哄抢的人群踏成肉泥;有人纵火烧了屋宇,只为趁火打劫藏在暗处的财物,整个易京,早已沦为弱肉强食的炼狱。
张角策马立于长街之上,素袍不染半分烟尘,目光越过抢掠的癫狂人群,死死锁定城南那处火光最盛、黑烟最浓的方向。
那里是公孙瓒耗时三年、横征暴敛搜刮四方建起的官仓粮营。
粟米、麦谷、干草、豆料,一层层、一垛垛堆积如山,是这位北疆枭雄死守孤城的核心底气,足够数万大军安安稳稳吃上三年,是这易京乌龟壳最金贵的根基。
他轻轻蹙眉,心底一声暗叹。
金银珠宝,终究是黄白俗物,烧了、抢了、丢了,都无伤大雅,动不了天下民生的根本。可粮草不同,那是苍生活命的底气,是安定一方的命脉。冀州初定,幽州新破,连年战乱导致田地荒芜、耕牛锐减,五谷耕稼少则三五年难有丰稔收成,若是这救命的粮草付之一炬,非但易京数万军户无以为生,连整个冀州、幽州的民心安定,都会遭受重创。
粮草,远比万贯家财重要万倍。
念及此,张角面色微沉,气运丹田,一声令下,声浪如洪钟大吕,震彻整条长街,压过了喧嚣的抢掠与哭嚎:
“全军听令!
一、倾尽全力扑灭火势,死守城南官仓为第一要务,敢有惊扰粮草、纵火滋事者,格杀勿论!
二、分兵巡街,弹压趁乱杀伐抢掠之徒,规劝不从者,立斩不赦!
三、铁骑封锁四门,只准进,不准出!敢擅自逃离、私带赃物者,无需禀报,就地诛杀!”
军令如山,顷刻执行。
黄巾将士早已肃立待命,闻令即刻分作三队,动作迅猛如雷:
一队扛着沙土、水桶、湿棉被,直奔各处火场,浓烟呛得他们涕泪横流,火舌燎焦了衣甲发丝,却无一人退缩,疯了一般扑向最凶猛的火势,死死护住粮营的围墙;
一队持戈披甲巡街,对挥刀互砍、烧杀抢掠的暴徒果断出手,刀刃出鞘,血光乍现,用铁血手段压下街头的癫狂,让失控的人群渐渐安分;
一队铁骑直奔四门,甲戈铿锵,马蹄踏地如雷,牢牢守住易京的出入口,斩断了所有人趁乱逃窜、私吞财物的念想。
至于那些趁火打劫、杀红了眼的顽劣之徒,规劝无效,便直接挥刀镇压,血溅长街,以杀止乱。
张角望着漫天渐渐弱下去的火光,望着渐渐恢复秩序的街巷,再次轻轻叹了口气。
乱世之殇,莫过于人心离散、贪婪噬心。
公孙瓒筑城囤粮,本为称霸,到头来,却成了安定幽州的关键。
他要的从不是黄白之物,不是巍峨宫阙,而是让这乱世苍生,有粮吃、有屋住、有活路。
易京的火,终将扑灭。
幽州的乱,终将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