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大牢。
地牢里阴冷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霉烂的气味。一盏油灯挂在铁栅外，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这间狭小的牢房。
华佗坐在房间里用干草夹着木板搭建的‘床榻’上，闭目养神。这里的条件待遇要好得多，属于单人牢房，一般是当官的有个什么违法乱纪、等待调查取证时暂且关押的地方，并不是作奸犯科的普通人所在的牢狱。
华佗的手脚没有被上枷锁，曹操虽然将他下狱，却也没有苛待他——饭菜是照常送的，每顿都有荤有素，甚至还有一壶温酒。只是他不被允许见任何人，除了每日来送饭的狱卒，以及时不时来“旁敲侧击”的曹杰。
哦，曹杰就是曹操身边的黄门令，也是曹操最信任的太监，之前快要饿死之时，被行军路过的曹操发现，曹操念他聪明伶俐，便收在身边。然后曹杰也是个狠人，自愿净身来入宫当个太监，就是想无时无刻陪伴在曹操身边侍奉。
当然，曹杰除了忠心耿耿之外，个人确实是七窍玲珑，在宫中混的是如鱼得水，察言观色之顶尖也让他深得曹操器重，短短几年就一路升到了中常侍，也是曹魏官职制度下，宫中的最有实权的太监了。
（这里道个歉，前面几章将中常侍写错为‘黄门’了，小黄门只是普通的宦官，曹操的贴身太监曹杰肯定是官职很高的，也就是东汉的太监官职中常侍才对。）
而曹杰呢，今日又来到了狱中。他提着食盒，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端着一壶新煎的药，一个捧着一卷竹简。狱卒打开牢门，曹杰走进去，将食盒放在华佗面前，然后蹲下身，脸上堆着笑。
“华神医啊，陛下命咱家来看看您。这几日住得可还惯？”
华佗睁开眼，看了看曹杰，没有说话。华佗再怎么医者仁心心系苍生百姓、可在面对给自己无缘无故下狱的曹操包括他身边的人肯定也有情绪啊，所以一直没怎么给过曹杰好脸色。
当然，曹杰心里很清楚，他肯定也不恼，而是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他将菜碟一一摆开，又从小太监手中接过药壶，倒了一碗药汤，放在华佗面前。
“神医啊，这是宫里御医新配的药，我悄悄煎了一副来给您尝尝，看方子对不对。您医者仁心，就帮忙看一下吧……”
华佗瞥了一眼那碗药汤，鼻翼微微翕动，淡淡道：“川芎、白芷、细辛、羌活、防风、薄荷、甘草……这是川芎茶调散的加减方，治风头痛倒是合适，但对陛下这种深入骨髓的病，治标不治本。”
曹杰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先生真是好本事，光闻闻就知道药材。那……先生看这方子有没有不妥？”
“当下对于你们宫中的御医来说，没有不妥，他们已经尽力了。”华佗端起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就是煎得过了，药性损了三成。”
曹杰连忙记下，然后搓了搓手，装作漫不经心地问：“神医啊，咱家再多嘴问一句——您真的不认识蜀国太子张富？”
华佗放下碗，看着曹杰。那目光平静得有些渗人，看得曹杰心里发毛。
“草民说过很多次了。”华佗的声音没有起伏：“不认识这个张富，我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号罢了，但这又代表什么呢？我也听说过陛下的名号啊？”
“神医勿激动，那您有没有听说过，蜀国有个叫张仲景的？”
华佗的眼神微微一动，张仲景，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同为医者，他仰慕张仲景已久，尤其是张仲景早年提出的‘如何医治伤寒’等医学理论，可是非常超前的，华佗虽未得见过张仲景，但只言片语便已让他叹为观止。
华佗点头：“我们学医的，应该都听说过他！张机，字仲景，南阳人。曾在宛城爆发瘟疫期间，来到宛城，为百姓医治，帮助宛城百姓渡过了这场浩劫。他的医术，要远远在草民之上啊。”
曹杰眼睛一亮：“那先生觉得，张仲景能不能治好陛下的病？”
华佗沉默片刻，缓缓道：“若不以开颅之术，单靠汤药针灸，张仲景也只能缓解，无法根治。不过……他的方子或许比草民的更稳妥些。毕竟他更为擅长内在调理，这方面他确实乃天下第一神医啊！”
曹杰目光发烫，仿佛捕捉到了不得了的信息。然后又在一瞬间遮盖了过去，没让别人察觉。后面又随便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终于起身告辞。
他走后，牢门重新锁上。华佗靠在墙壁上，望着那盏摇曳的油灯，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在乎坐牢。他这辈子什么没见过？刀兵、瘟疫、饥荒、洪水……他只是觉得可惜。曹操的头风，他真的有把握根治。开颅之术他做过多次，虽然风险极大，但只要严格按照步骤来，活下来的病人十有七八。
而且华佗还有自己的独家秘方——麻沸散，这玩意服用后可以让病人昏睡过去，根本感知不到外部的疼痛，在此期间足够他开颅治病了。类似于后世麻药的雏形，是可以大大减少患者的疼痛的，属于跨时代的发明啊！
华佗的外科技术加上麻沸散，这个头痛之病怎么看也可以有七八分的把握给曹操根治了，可曹操就是不信啊！
或者说，曹操不敢信。
华佗也没办法了，索性闭上眼，心里暗暗叹息：那就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