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北原。
这里曾是北祁与北疆妖族漫长拉锯与血腥交锋的战场。
如今随着战火消失,安静了许多。
但深植于这片土地血脉中的野性与危险,却从未真正消退。
时值秋季,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位于落北原腹地的林子中,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与淡淡的薄雾。
参天古木如同沉默的巨人,枝叶交错,将天空切割成碎片。
夜行的猛兽刚刚结束狩猎,发出满足或不甘的低吼。
而昼行的生灵尚未完全苏醒,林间一片诡异的静谧。
唯有偶尔滴落的露珠敲打在宽大叶片上的轻响,更添几分幽深。
这里既有北地特有的雄浑壮阔,又蕴含着丛林法则下的致命杀机。
危险,却又带着一种原始而迷人的魅力。
森林深处,三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巨大云杉呈品字形矗立。
粗壮的树干需数人合抱,树冠如华盖,遮天蔽日。
这三棵巨树中央,环抱着一潭池水。
池水不过丈许方圆,却呈现出一种极为罕见的碧绿色。
清澈见底,水面上氤氲着淡淡的的白雾,使得这片空地仿佛独立于外界的喧嚣与危险,自成一方净土。
其中一棵最为高大的大树底部位置,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宽敞的树洞。
此时,树洞之中,七夏正端坐其中。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面容绝美,如同精心雕琢的寒玉。
眸子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使得整个人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与疏离。
双手结着一个印诀,周身气息内敛而绵长,如同深潭静水。
那气息已然变得平稳而浑厚,如同潮汐过后恢复平静的浩瀚大海,显然伤势已经恢复了八九成,正处于最后的调息巩固阶段。
不远处,碧绿池水的旁边,另一个绝美的身影正静静守候。
龙桃随意地坐在一块光滑的青石上,身旁放着藏天。
目光并未停留在七夏身上,而是时不时地扫向森林的深处,眼神锐利而警惕。
脚边散落着一些刚刚采摘不久,还带着露珠的新鲜药材,其中几味更是灵气盎然,显然是极为珍稀的疗伤圣品,都是为了给七夏治伤而准备的。
龙桃与七夏的关系,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友谊。
龙桃是易年名义上的徒弟,虽然她总习惯性地叫易年“老板”,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与随意。
而七夏,则是龙桃口中亲切的“夏姐”。
当年在青山乌衣巷的小小医馆里,曾有过一段共同居住朝夕相处的宁静时光。
那份情谊,是在柴米油盐捣药研墨的平淡中积淀下来的,纯粹而温暖。
后来龙桃被龙族长老们强行带走,囚禁于妖族重地。
是易年和七夏,二人深入龙城,不顾自身安危,将她救了出来。
那份恩情,龙桃始终铭记于心。
她们之间的羁绊,早已是过命的交情,绝对不比周晚与易年那生死与共的兄弟之情逊色分毫。
时间在寂静的等待中缓缓流逝,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林间的光线也变得朦胧起来。
就在这时,树洞之中,七夏那绵长平稳的气息微微一顿,随即,紧闭的双眸倏然睁开。
清澈如同山涧寒泉,却又深邃如同亘古星空。
睁开眼的瞬间,仿佛有清冷的光华一闪而逝,将树洞内的昏暗都驱散了几分。
眼中没有任何刚刚苏醒的迷茫,只有一片冰雪般的清明与冷静。
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龙桃,几乎在七夏睁眼的瞬间便察觉到了。
立刻从青石上站起身,脸上那警惕的神色瞬间被由衷的欣喜所取代,快步走到了树洞前。
蹲下身,仔细打量着七夏的脸色。
之前因伤势而残留的一丝苍白已然褪去,恢复了往昔如玉般莹润的光泽。
气息更是沉静悠长,再无滞涩之感。
双妖异的眸子里漾满了笑意,如同春水泛波,开口,声音清脆悦耳:
“夏姐,感觉怎么样?伤势应该无碍了吧?”
语气熟稔而亲近,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七夏的目光落在龙桃带着笑意的脸上,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也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轻轻颔首,声音如同玉石轻击,清越而平静:
“嗯,已无大碍,辛苦你了…”
她的道谢很自然,龙桃接受得也很自然。
龙桃知道,若是换了自己受伤,七夏同样会不惜一切代价守护和救治。
这份信任与付出,是相互的,早已融入骨髓,成为了本能。
龙桃笑嘻嘻地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药材:
“没事就好!这些药草还挺管用的,不枉我跑了几个山头才找到…”
语气轻松,仿佛那深入险地采摘灵药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七夏的目光扫过那些药材,自然认得其中几味的珍贵与难得,更能想象龙桃为了寻到它们所耗费的心力。
伸手在龙桃脑袋上摸了摸,眼中满是宠溺。
缓缓站起身,白衣拂过树洞内的微尘,动作优雅从容。
走出树洞,黎明的微光洒在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清冷绝艳,不可方物。
龙桃看着完全恢复的七夏,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夏姐,接下来去哪儿?去天中渡找老板吗?”
龙桃仰头问道。
七夏抬眼望向南方,清冷的眸子里思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坚定的澄澈。
她从龙桃口中,已经大致了解了这段时间大陆上发生的惊天巨变。
姜家阴谋的败露,易年那耗尽心力扭转乾坤的一箭。
听到这些时,七夏没有后怕,只有近乎冰冷的庆幸。
庆幸自己在最关键的时刻,凭借某种冥冥中的感应与决断,将三个最不稳定的因素强行引离了那片战场。
她不敢想象,若是这三人中的任何一个,在当时出现在北祁,出现在离江之畔,局势会走向何方。
以白笙箫入魔后的癫狂与强大,以季雨清那深不可测的修为,以异人族长的阴险狡诈与对易年的深刻敌意…
他们任何一人的介入,都可能彻底干扰甚至打断易年那不容有失的一箭。
若那一箭未能射出,姜家的千年布局无人能破。
那么此刻的人族,恐怕早已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遭受真正的灭顶之灾。
这份庆幸不是为了邀功,七夏行事也从不屑于此。
这仅仅是源于责任与守护的本能反应,是对避免了最坏结果的后知后觉的安然。
龙桃在七夏第一次清醒之后,听她简略提及此行缘由后,心中也是充满了后怕与认同。
她完全理解并赞同七夏的做法,将这三大隐患引走,无疑是当时最正确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唯一让她忍不住抱怨的是七夏行事太过决绝,近乎孤注一掷。
“夏姐,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龙桃当时看着气息奄奄的七夏,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那三个家伙哪个是易与之辈?你一个人…如果不是我正好回北疆,想着绕路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稀有药材,如果不是我恰好懂些医术,身上还带着保命的丹药…你现在,恐怕早就成了这落北原上某头妖兽的腹中餐,甚至连骨头都剩不下了!”
这绝对不夸张。
此刻七夏伤势恢复,龙桃旧事重提,语气中依旧带着心有余悸的嗔怪。
七夏闻言,只是淡淡地看了龙桃一眼,并未多言。
有些事,明知危险也必须有人去做。
转移了话题,目光投向南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担忧:
“我的伤势已无大碍,该回去了…”
虽然从龙桃那里得知,易年目前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但听闻他射出那一箭后修为尽失,身体极度虚弱的消息,七夏的心中依旧难以平静。
那是她的丈夫,是她即便远隔千山万水也始终牵挂着的人。
他处于那般脆弱的状态,而大陆局势又如此凶险,她必须尽快回到他身边。
龙桃点了点头,她也需要返回北疆。
万妖王虽然南迁,但北疆妖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仍有诸多事务需要她去梳理和安定。
抬手一指不远处,在那碧潭的另一侧。
浓密的树荫下,两个身影静静地靠坐在树干上,似乎陷入了沉睡。
正是白笙箫与季雨清。
二人此刻双目紧闭,面容安详,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与之前入魔时那疯狂暴戾的模样判若两人。
周身感觉不到丝毫元力波动,变成了两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
龙桃看着他们,妖异的眸子微微眯起,带着一丝审视与冷冽:
“夏姐,这两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她很清楚,七夏只是用了一种极其高明的手法,暂时封住了他们的修为。
更准确地说,是七夏引导了他们自身那极端混乱足以吞噬理智的情绪,形成了一种内在的枷锁。
然后配合外部的封印,才达到了这种近乎“休眠”的封印状态。
否则,以白笙箫和季雨清那深不可测的修为根基,单凭外力的封禁,想要完全困住他们绝无可能。
龙桃不知道七夏具体是如何做到的,但她能想象那其中的凶险与艰难。
那不仅需要绝对的实力压制,更需要对人心的精准把握,以及对时机妙到毫巅的掌控。
歪了歪头,那双妖异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机。
抬起手,在自己雪白的脖颈前,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抹喉手势。
对于龙桃而言,白笙箫和季雨清只是两个曾经见过几面,但并不熟悉的“陌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