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临川领命而去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那急促而坚定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厚重的宫门吞噬。
太和殿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周晚沉重得有些压抑的呼吸声。
又独自一人在椅子上坐了许久,身体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动着,脑海中依旧是一片纷乱。
易年失踪的担忧,妖族压境的压力,朝堂内可能存在的暗流…
千头万绪,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心神,汲取着精力。
最终,周小爷带着无尽疲惫地吐出一口浊气,猛地站起身。
那动作带着决绝,仿佛要将所有烦闷都甩在身后。
这一刻的周晚需要透透气,哪怕只是片刻。
没有惊动任何侍卫随从,独自一人踏着清冷的月色,走出了宫门。
夜凉如水,秋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寒意。
没有乘坐车驾,就这么信步走着。
上京城东,多是达官显贵的府邸所在,越是靠近皇城,地位越是尊崇。
而东大街最北边,那座占地极广门庭巍峨的府邸,正是北祁元帅府,也是周晚的家。
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两尊石狮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当周晚的身影出现在街道尽头,守卫在门前的两名侍卫立刻注意到了。
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后,立刻收敛了气势,快步迎上前,恭敬地躬身行礼:
“公子,您怎么回来了?”
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
周晚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眼前这两张陌生的年轻面孔上。
他记得,以前守门的是那两个跟着父亲多年的老兵,一个脸上有刀疤,姓张,笑起来有点憨。
另一个是个沉默的汉子,姓李,箭术极好。
而槐江一战,元帅府出去的人十不存三。
周晚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却持久的酸楚。
这,或许也是他有些不愿意回来的原因之一。
这座府邸承载了他太多的记忆,快乐的,顽劣的,也有…
沉重的。
每一次回来,那些熟悉却已逝去的面孔,总会不经意地浮现在眼前,提醒着段烽火连天的岁月。
“嗯,回来看看…”
周晚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就在这时,府上的管家周福来了。
周福是看着周晚长大的,从周晚还是个上房揭瓦招猫逗狗的混世魔王时,他就在这府里了。
那时候,周晚没少挨周信的揍,也没少被周福偷偷塞些好吃的,或者在他被罚跪祠堂时悄悄给他披件衣服。
如今,周晚早已不是那个让人头疼的纨绔子弟,而是手掌北祁大半权柄的一字并肩王了。
但在周福眼里,他似乎还是那个需要人操心、需要人关怀的“公子”。
“哎呦!我的公子爷!您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也不提前派人说一声!”
周福脸上瞬间堆满了真切的笑容和关切,连忙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开道路: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凉!吃饭了没有?我这就让厨房去准备!”
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转身去张罗。
“福伯,不用忙了…”
周晚出声叫住他,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吃过了,就是回来看看,您别兴师动众的…”
顿了顿,目光越过前庭,望向府邸深处:
“我…我老爹呢?”
“老爷在后院呢…”
周福连忙回道,伸手指了指方向,“这个时辰,老爷一般都在那儿…”
周晚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迈步穿过熟悉的前庭和回廊,向着后院走去。
元帅府的前庭与正堂,装修得颇为华丽大气,符合一位帝国元帅的身份与气度,雕梁画栋,陈设贵重。
然而,穿过一道月亮门踏入后院,景致却陡然一变,与前面的风格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没有奇花异草,没有假山流水,更没有亭台楼阁。
后院被收拾得十分简洁,甚至可以说很朴素。
最引人注目的,是坐落在院落一隅的三间木屋。
木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样式简单,甚至带着几分山野的粗犷气息,与周围高墙大院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周晚知道,这是青山小院的样子。
此时,中间那间木屋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将一道沉稳的身影投射在窗纸上。
人影微微动着,似乎是在翻阅着什么。
周信在里面。
看着那扇透着光的窗户,周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记忆中,父亲总是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要求极其严格。
他贪玩逃学,要挨揍。
功课不及格,要挨揍。
修行不认真,要挨揍。
顶撞一句,可能也要挨揍。
那时候,他对父亲是又怕又怨,总觉得父亲看自己哪里都不顺眼。
这种怕,持续了很多年。
直到后来,他去了落北原,经历了生死,一步步成长起来。
成为了名震天下的修行强者,成为了北祁的并肩王。
可依旧会在面对父亲时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不过那压力之中,似乎又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下,走到木屋门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
“进。”
屋内传来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正是周信。
周晚推门而入。
木屋内的陈设同样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一卧榻而已。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陈年木料特有的气息。
周信正坐在桌后的椅子上,就着桌上那盏古朴的油灯,捧着一卷兵书在看。
穿着一身居家的深灰色常服,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那鬓角处,不知何时已然染上了清晰可见的霜白。
灯光映照下,那丝丝银发格外刺眼。
听到开门声,周信从书卷上抬起眼,目光落在了走进来的周晚身上。
而周晚,也正好看向自己的父亲。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言语。
周晚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心头莫名一涩。父亲老了。
那个在他记忆中永远如山岳般巍峨,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父亲,终究是被岁月和边关的风霜刻下了痕迹。
他为了北祁,耗尽了半生心血。
周信看着儿子,目光深邃。
他看到了周晚眉宇间那无法掩饰的疲惫,看到了那双原本神采飞扬的眸子深处藏着的沉重与忧虑。
也看到了,周晚那本该乌黑浓密的鬓角,不知何时,竟也悄然生出了几缕与他相似的白发。
这小子…
也扛起了太多。
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哔哔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父子二人,就这么静静地对望着。
所有的担忧,所有的牵挂,所有的理解,所有的骄傲,都在这无声的对望中,悄然流淌,彼此心照不宣。
不需要任何苍白的语言去修饰,去证明。
过了好一会儿,周信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怎么有空回来了?”
周晚闻言,这两人脸上惯有的神色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嬉皮笑脸的神情。
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那模样,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总想蒙混过关的顽劣少年:
“嘿嘿,这不是想您了嘛…”
周信闻言起身,步伐沉稳地走到茶桌旁。
在铺着软垫的靠背椅上坐下。
而周晚则自然而然地走到茶桌另一侧,在那张略显低矮的小木凳上坐了下来。
这张小凳,从他记事起似乎就放在这里。
小时候坐在这里,是因为身高不够,只能仰视着父亲。
后来坐在这里,是听着父亲严厉的训诫,如坐针毡。
如今坐在这里,心境却已是天壤之别。
熟练地拿起旁边小炉上坐着的铜壶,试了试温度,又添了块炭,将壶重新坐回炉上。
然后取茶、温具、洗茶,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
周信就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儿子那双稳定地操控着茶具的手上。
这双手,曾经只会提笼架鸟惹是生非,如今却已能执掌千军万马,挥斥方遒。
水渐渐沸了,发出轻微的“咕嘟”声,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却又仿佛将某种无形的联系拉得更近。
周晚提起铜壶,滚烫的水流冲入紫砂壶中,茶叶在其中翻滚舒展,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等待片刻,然后将澄澈的茶汤缓缓注入两个品茗杯中。
先双手捧起一杯,恭敬地放到父亲面前。
“爹,喝茶。”
周信“嗯”了一声,端起了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边关粗茶,味道浓烈,带着些微的苦涩,是他喝惯了的味道。
周晚也端起自己那杯,没有立刻喝,只是捧在手心,感受着那透过瓷壁传来的温热。
目光不经意间再次落在父亲身上,落在他那即便在家中也挺得笔直的脊梁,落在鬓角那愈发明显的霜色上。
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爹,您…您身上那些老伤最近怎么样了?”
周信放下茶杯,摆了摆手:
“都是些老毛病了,不碍事,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周晚脸上,直接问道: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周晚捧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低下头,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看着那氤氲的热气渐渐消散。
周信也没催促,只是看着周晚。
良久,良久。
周晚终于抬起头,脸上那强装的笑容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无法掩饰的忧虑。
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仿佛承载了整个北祁江山的分量。
“爹…易年…他…失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