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线一号中转站建立后的第三天,一名获救者向军方提供了新的目击地点——城郊一座废弃仓库。仓库的卷帘门没有锁。
沈绯宇没有立即进去。
她停在侧墙的阴影里,先看门底,再看两侧积灰的缝隙。有人说昨天在这里见过戴笑脸面具的人,还看见一辆货车倒进院子,直到天黑才关门。
外勤组核过位置,她便先行靠近。
此刻,院里安静得没有一点装卸声。
她的身形渐渐淡下去,灰墙从肩背处透出来。鞋尖却还沿着门底慢慢移,踩到一小片碎玻璃前,她停了停,换向干净的地面。
一根细线横在门边,被她用镜头拉近后看清。
线的另一端系着几片金属薄片。
不复杂,却足以让闯进去的人弄出声响。
沈绯宇绕开,侧身从空隙穿过。
库房里没人。
靠墙的位置留着几个方形压痕,地面比周围干净,像是刚搬走过大件物品。临时拉来的电线被从接头处拆开,连能带走的插座都没有剩下。
她蹲下看了一会儿,又走到里间。
桌上有只杯子,杯底剩着浅浅一层水。旁边的炭盆里,纸灰还没有完全塌下去,深处一小点暗红随着气流亮了亮。
她的目光停在那里。
又晚了。
门窗、压痕、炭盆一处处留进镜头,她按住耳机:“内部没人,东西也搬走了。纸还有余火,你们外面看见车没?”
外侧队员回应,北口和南口都已安排观察,从他们就位以后,没看见成队车辆通过。
“散开走的?”有人问。
“先别猜。还有后门,我去看。”
里间通往一条狭窄的排水通道。沈绯宇走到门口,先用工具拨开地面的碎屑,确认没有绊线,才迈进去。
出口外是一排废弃棚屋。
几道车辙在那里交错,通往不同方向。地面有人扫过,扫不掉较深的压痕,却足以让新旧印迹混到一起。
沈绯宇蹲在墙边,看见一处被刮掉的漆面。
只剩指甲盖大的一点漆,刮开的边缘露着底材。她把镜头贴近些,墙面上别的旧伤也一同照进来。
最深的轮印通向岔口,她沿墙退回去,从这里能看见两条巷道。“北口还在?”耳机里应了一声,南口也有人答,她重新望向岔口。
耳机里忽然响起一句急报。
“东侧听到发动机声,持续有一会儿了!”
沈绯宇抬起头。
“看见车没有?”
“没有,隔着两排房子。”
她让对方先别穿过开阔处,自己沿着墙根靠近。那声音越来越清楚,怠速、提转速,然后又回到怠速,像有人在等另一辆车。
走到转角时,她停住了。
同样的杂音,又响了一遍。
间隔几乎没有区别。
沈绯宇蹲低,借墙边一块碎镜看向另一侧。空地上没有货车,只有一只藏在破木箱里的小音箱,连着电池,仍在重复播放录好的声音。
她没有立即去拆,先把位置报回。
“诱导声源,不是车辆。原来的观察点别撤。”
耳机另一头沉默了一瞬,随后传来确认。
小音箱还在怠速、加速,循环到刚才那个杂音。她绕过木箱看了几条巷道,脚印到硬地便断了,真正的车影没出现,几名队员却已被声音带偏两条街。
而她每在这里多停一会儿,真正离开的人就能再走远一点。
返回库房时,外勤组已经完成外围核查。
外勤组在查过的棚屋里没找到车辆,桌柜里也没有装运单。通信员仍未收到能确定来源的信号。
纸灰边上露着几个断开的数字,镜头先贴近拍下,碎片随后装进袋。音箱旁再没有拉线,队员拨掉电池,发动机声戛然而止,空巷一下静得难受。
沈绯宇看着那张空桌,伸手摘下眼镜,擦掉镜片上的灰。
她重新走过装卸位置,发现墙角留下半只压扁的塑料药箱。箱盖缺了一角,里面的普通敷料却还码得整齐。
同伴看了一眼:“这些也不要?”
沈绯宇用镜头拍下,没有回答。废墟里的搜寻队为了几卷干净纱布,常常愿意多走一条街。这些人收拾得仔细,偏偏把还有用的东西放着。
另一名队员从后门进来,递给她两张比对照片。一张是这次的捆扎带,一张来自前几天查过的另一个空院。
宽窄差不多,颜色也相近。
“能连起来吗?”
“市面上常见的东西,先存着。”
“两个时间写在各自照片上。”她指了指捆扎带。队员翻过照片补字,两条差不多的带子仍躺在不同的画面里。
外面传来两声短促的敲击。警戒员发现棚后有丧尸靠近,外勤组先将声音和人员收拢,等东西转进小巷,才沿另一侧把样本送上车。
这一趟已经耗掉半天,眼前仍是空屋和废物。沈绯宇望了望来路,没急着走,沿最后那排货架又搜了一遍。
炭盆里尚有一点暗红,她记下发现时间,又回看队员报来的各处出口。
北口、南口都说没看见人离开。她在到场时间旁圈了一笔,昨晚到他们就位,中间隔着的那一长段,谁都没有守在这里。
“要不要继续往东?”同伴问。
她重新戴好眼镜,望向库房的后门。
东边有录下的发动机声,后门又留着朝东的轮印。她看了看那条路,终于没抬手带人过去,鞋边扫散的土印还在风里一点点发干。
“周围再问一趟。没有新的就收队,别跟着那只喇叭走。”
同伴应下,转身去找先前报信的人。
那名幸存者住在两条街外,已经将昨晚见到的东西说过三遍。再见到沈绯宇,他先看了眼她身后的人,问是不是没追上。
“你报的地方没错。”她说。
对方松了口气,又有些不甘:“我还以为,早点说,你们就能逮住他们。”
沈绯宇没有接下那个保证。
“以后看见了,还是报。别自己跟。”
他点头,把门重新关上。
返程车里,她把仓库和昨晚目击时间填进去。疑似转运那一栏写完,人员身份仍空着,去向后面也只落了两个字:不明。车一颠,笔尖划长了半寸。
最后那几个字,她并不陌生。
副驾驶的队员翻回上一页,想把两处地点之间画条线,笔尖停了停,又移开。
“不一定是同一批人。”
“先写时间,轮印放下面。”她把照片挪开一点,“这两处中间,你见着什么了?”队员看了眼地图,那条准备画的线终于没落下。
她把上次留存的时间表也夹进同一页。
上一回空院的记录摊在旁边,她添上这次查过的入口。队员将两个日期念了一遍,后排有人催她把纸夹好,窗缝里进的风已掀起一角。
回到曙光时,太阳已经向西偏去。
检查口核过证件,警卫放行。前方公告牌下站着一个刚随换防车辆从青坪回来的年轻人,脚边蹲着黄色小狗。朱鸿逸把长枪靠在肩侧,放下拎着的包,正要核对下一轮训练时间。
狗先抬起了头。
随后,那个年轻人也转过身来。
沈绯宇的视线落到他肩侧的黑色长枪上,脚步顿了一下。
新阳服务区里,那一下突然扫回来的枪锋仿佛又从颈前掠过。
他果然还是到了曙光。
她将尚未提交的报告收进袋里,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