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迹废墟的风停了。
空气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黄沙不再流动，连周遭漂浮的零散黑影都下意识后退，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更高层级的存在。
红隼反应极快，几乎在队员失声喊出“仲夏神”三个字的瞬间，她已经抬枪上膛，身体压低进入战斗姿态。
身后的队员动作整齐划一，枪口齐刷刷对准白雾深处那道缓步走出的人影，手指扣在扳机上，呼吸放得极轻。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道身影上。
陆尧走出白雾，脚步不快，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人心上。他扫了一眼严阵以待的众人，嘴角微微挑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眼下还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名字，可他出现在这里，还亲手杀了一个人，再加上杨少川此前的描述，足以让他成为全队共同的敌人。
杨少川没有犹豫。
手指按下腰带卡扣的瞬间，黑暗能量从脊椎处炸开，沿着脊背向四肢蔓延。黑绿色纹路爬过皮肤，装甲层层覆体，黑焰升腾之间，绿殇形态彻底成型。
在这片黑暗维度里，使用同源的黑暗力量，他更稳妥，也更习惯。
绿殇向前踏出一步，挡在队伍最前方，身形压低，重心下沉，摆出随时可以扑杀出去的姿态。
“这个人曾经一个照面就让我和身边的人失去了记忆。”他侧头对身旁的红隼低声说道，声音透过战甲传出来，带着金属质感的沉闷，“相当诡异，也相当可怕。要小心，可能是他的眼睛，也可能是某种手法，或者别的什么……总之，别一直盯着他看。”
红隼瞳孔微微收缩，她原本以为，对方和自己是同一类人。
在某些世界里，他们这种拥有特殊能力的人被称作异人。
可这个世界上同类太少，少到连这个称呼都没有流传开来。她见过的异人不多，自己算是其中顶尖的那一档，本以为眼前这个男人再强也强不过自己多少。
可绿殇的话，让她心底那点判断瞬间动摇。
“就是他吗……”她喃喃了一句，握紧了手中的枪。
陆尧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得像是在散步。他看着这群如临大敌的人，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是觉得有点麻烦。
下一秒，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倒没有离开，而是整个人像被雾气稀释一样，从边缘开始虚化，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融进了周遭的白雾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绿殇瞳孔一缩，红隼也愣住了。
两个人都没看清对方是怎么消失的，没有能量波动，就那么凭空不见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散开！分散警戒！”红隼反应极快，立刻低喝一声。
队员们迅速散开，背靠背围成防御圈，枪口指向各个方向，神经绷到了极致。
死寂持续了不到十秒。
队伍左侧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红隼心脏猛地一沉，转身冲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一名队员倒在黄沙里，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脖子被干净利落地扭断了。眼睛还睁着，脸上残留着来不及反应的惊愕。
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脉搏，已经没了。
红隼咬着牙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空荡荡的白雾，指节因为握枪太用力而泛白。
又一个，才刚交手，就折损了两个人。
绿殇的感知力比所有人都敏锐。他闭了一下眼，神魂铺展开来，捕捉着空气里极其微弱的能量残留。
维度空间里到处都是黑雾浊气，干扰很大，可他还是抓住了一丝稍纵即逝的痕迹。
在左上方。
他双腿猛地蹬地，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弹射出去，黑焰裹着拳头，朝着半空那个位置狠狠砸下。
下一秒，陆尧正好在那个位置显形。
他原本打算换个方向再下手，刚从虚化状态恢复实体，一抬头就看见一个漆黑的巨大身影悬在自己头顶，拳头已经砸到了面门前。
陆尧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对方反应这么快，更没料到这个绿殇形态的家伙感知力精准到这种程度。
来不及虚化离开了，他只能仓促抬手，双臂交叉挡在头顶，绿殇这一拳是用了全力的。
他心里清楚，这个人一直是所有问题的中心。好也是他，坏也是他，灾厄是他，救赎也是他，现在还亲手杀了人。不管以前有多少说不清的纠葛，到了这一刻，已经很难再相信他了。
一拳砸实。
轰的一声闷响，气浪向四周炸开，黄沙被掀飞一圈。
陆尧的身体被硬生生砸落地面，膝盖重重磕在岩层上，半跪了下去。脚下的岩石裂开细密的纹路，一直蔓延出数米远。
他挡下来了。
绿殇眉头微皱。
这一拳的力量有多重，他自己最清楚。高阶黑影挨上一拳直接溃散，就算是那只巨怪，正面硬接也要受创。可眼前这个人，居然硬生生挡了下来，虽然半跪在地，却没有受到实质性的重伤。
“开枪！”红隼抓住这个机会，立刻下令。
数道激光同时射出，锁定半跪在地的陆尧，光束拖着尾迹划破空气，直奔他的要害。
陆尧抬头看了一眼袭来的激光，脚下一用力，踹在绿殇胸口。
绿殇没防着他这一脚，被踹得后退了两步。
借着这股反作用力，陆尧身体向侧面翻滚出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一道激光。可激光是追踪的，在空中拐了个弯，继续咬着他的身影不放。
第二道、第三道接踵而至。
陆尧在地上连续翻滚，身形忽实忽虚。每当激光快要击中的瞬间，他的身体就会短暂虚化，让光束穿透过去，等激光过去再重新凝聚实体。
几下闪烁之间，他已经退到了白雾边缘。
“可恶。”红隼恨恨地咬了咬牙，握紧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真是个狡猾的东西……”
激光枪的追踪对他完全无效，只要对方能虚化，任何实体攻击都打不中。
绿殇落地之后没有再贸然追击，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四周翻涌的白雾，全神戒备。
“不知道这家伙又躲到哪里去了。”他沉声说道，“所有人保持警惕，别落单。”
队员们迅速靠拢，阵型收缩，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原本的计划是在这里休整片刻，然后继续向前推进，至少把杨少川以前去过的地方都布上锚点，标记完毕再折返回去发信号。
可现在遇到了这个男人，计划被打乱，战斗不得不提前展开。
才刚开始就折损了两名队员，队伍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更让人头疼的是，这个敌人和之前那些黑影完全不一样。黑影虽然多，却没有智慧，只会凭本能行动，绿殇一拳一个，清理起来不算难。
可这个男人有智慧，有战术，还能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连绿殇都没办法在第一时间消灭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半天了，对方再也没有现身，红隼等人保持着警戒姿态站在原地，神经一直紧绷着，可敌人始终没有再出现。
“我们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等他过来。”红隼皱着眉，侧头对绿殇说道，“你还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吗？”
绿殇沉默了几秒，感知力再次铺开，仔细扫过周遭每一寸空间。
白雾里的能量太杂了，维度浊气干扰严重，对方的气息又极其收敛，几乎和这片空间融为一体。
“……一时没发现他在哪。”他如实说道，“而且他的能力我也不太清楚，目前虚化、空间移动、记忆篡改……不知道还有多少底牌没露出来。”
话音刚落，绿殇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极度危险的预感从背后袭来，没有声音，纯粹是感知层面的预警。
他猛地转身，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大，却稳得像铁钳，绿殇反应极快，腰胯一拧，手肘向后狠狠撞去。
肘尖砸空了，而眼前一阵残影晃动，天旋地转。
不是他在动，是整个空间在动。
周围的景象飞速扭曲、拉伸，遗迹、队员的身影全部被拉成细长的光带，从眼前一闪而过。
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等绿殇重新站稳的时候，周围已经完全变了模样，他站在一处峡谷底部。
两侧是高耸入云的黑色岩壁，陡峭光滑，看不到顶。上方只有一道狭长的缝隙，昏暗的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勉强照亮谷底。空气阴冷潮湿，带着一股腐朽的气味，和外面荒漠的干燥截然不同。
岩壁缝隙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又像是某种生物在低语。
绿殇没有惊讶或者叫喊，他站在原地，冷静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大脑飞速运转。
毫无疑问，把他弄到这里来的，一定是那个男人。
可惜他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让他开口叫仲夏神，他还真有些不情愿。这个称呼承载了太多人的信仰和感激，可这个人做过的事，又岂是一句神明就能概括的。
他在峡谷里走了几步，查看地形。
岩壁很高，目测至少有上百米，而且极其光滑，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以绿殇的弹跳力，想要直接跳上去不太现实。谷底狭长，前后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
那些悉悉索索的声音来自岩壁上的缝隙，看不清是什么生物，暂时也没有攻击的意思。
他刚想试着往前走一段，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似乎不急不缓，很从容的样子。
绿殇转身，摆出战斗姿态。
只见陆尧从峡谷深处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刚做完什么事。
“解决掉一些碍事的家伙，我就很快回来了。”他轻描淡写地说道，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绿殇瞳孔猛地一缩。
碍事的家伙？他说的是红隼和那些队员？
“你在说什么？！”他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沉了下去，“那些人怎么样了？！”
陆尧呵呵笑了一声，双手插回口袋里，靠在岩壁上，姿态很放松。
“他们啊……自然是都被我解决了。”他说道，“我可不希望这里存在那么多无关的人。黑暗维度不是什么旅游景点，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逛一圈。”
绿殇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咔咔作响。
红隼，还有那些队员，才刚进来没多久，连锚点都没布完几个。
“你杀了他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压着翻涌的怒火。
陆尧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挑了挑眉，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倒是你，才多久没见，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他饶有兴致地说道，“力量确实强了不少，是许愿得来的吗？”
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看着又不像。如果是许愿换来的，你得承受不小的反噬，现在的状态太稳定了，不像是被规则反噬过的样子。”
绿殇一句话都没接，他直接冲了上去，脚下岩层碎裂，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残影，直奔陆尧面门。
拳头带着黑焰，呼啸砸出。
陆尧侧身躲开，拳头擦着他的鼻尖过去，砸在身后的岩壁上，轰出一个深坑。碎石簌簌掉落。
绿殇招式大开大合，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碾压性的力量，拳风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他不玩技巧，纯粹以力量和速度压制，把整个峡谷底部当成了战场。
陆尧只能躲闪。
他的速度很快，身法也灵活，在岩壁上借力弹跳，从峡谷一侧翻到另一侧，始终和绿殇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面对绿殇这种纯粹力量型的怪物，他一时间还真没办法正面击败。
硬拼是拼不过的。
“我希望你不要再往前走了。”陆尧跳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冷了下来，“对你们没有什么好处。”
“好处不好处的，轮不到你来说。”绿殇仰头看着他，“你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还想把世界破坏到什么地步？”
“破坏？”陆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我说了多少遍了，我只是在为重塑新世界做准备。你为什么就是不信呢。”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重塑新世界？”绿殇冷笑一声，“用天灾人祸重塑？用所有人的记忆被清洗来重塑？”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锐利如刀。
“既然要重塑，那为什么要让我们失忆？”他盯着陆尧，一字一句地问道，“还有，我的记忆似乎不止这些。2007年到2012年的回来了，还有其他记忆呢？你到底封印了多少？”
陆尧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这个嘛……你只能自己去寻找了。”他说道，“有些东西，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什么意思？”绿殇皱眉。
“字面上的意思。”陆尧从岩石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好了，我要离开了，你好自为之。”
他说着，身体已经开始变淡，看样子又要虚化离开。
“等等！”绿殇怎么可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你这家伙，别想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他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加速冲刺，速度提到了极致，在陆尧身体快要完全虚化的前一刻，绿殇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抓到了！
陆尧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他能赶在虚化完成之前碰到自己。
随即，他反手一甩，另一只手按在了绿殇抓着自己的那条胳膊上。
绿殇瞬间感觉到不对劲。
被按住的地方，正在一点点虚化、扭曲。一种很诡异的感觉，像是身体的一部分正在被抹去，变得不存在。
他反应极快，立刻松手抽回胳膊，晚了一点。
整条右臂有小半段虚化了，麻木感从指尖蔓延到肘部。
绿殇后退两步，甩了甩胳膊，黑暗能量疯狂涌动，强行把虚化的部分重新凝聚回来。几秒钟后，手臂恢复实体，麻木感渐渐退去。
好险，再晚一点，这条胳膊可能就没了。
陆尧也没讨到好处。
他被绿殇抓住的那一刻，虚化被打断了，没能成功离开。还没等他重新调整状态，绿殇已经再次冲了上来。
这一次更快，更猛。
绿殇身形腾空，反手一巴掌狠狠拍在陆尧肩膀上。
啪的一声闷响。
陆尧整个人被拍飞出去，重重砸在岩壁上，滑落下来的时候，再次半跪在了地上。
他肩膀传来一阵剧痛，骨头像是裂了。
吃痛之下，他脸色沉了下去，咬着牙站起身，尽量往后退，拉开距离，虚化离开需要时间，被打断之后得重新蓄力，短时间内没法再用。
绿殇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他背部脊椎的位置，忽然凸起一块，紧接着，一条漆黑的骨鞭从脊椎处抽了出来，带着倒刺，泛着冷光。
这是他绿殇形态的另一张底牌。
骨鞭甩动，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陆尧狠狠抽了过去。
陆尧从来没见过这种攻击方式，他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向空中跳跃躲避。
骨鞭擦着他的脚底抽过去，狠狠砸在岩壁上，碎石飞溅，岩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陆尧在空中翻身，落地的时候打了个滚，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看着绿殇，轻轻呵了一声。
“你确实和几年前那个只会逃跑的小子不一样了。”他说道，“居然变成了这副样子。”
绿殇握着骨鞭，没有说话。
“我有必须要保护的人。”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脑海里闪过很多张面孔。
父母的样子，阳凡的笑容，徐琛吊儿郎当的表情，许媛温柔的眉眼，林沐戴着眼镜认真摆弄零件的模样……
这些人，是他的底线。
谁也不能动，陆尧看着他，眼神微微变了变，就在绿殇分神的那一瞬间，陆尧忽然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冲，速度快得惊人，几步就冲到了绿殇面前，然后纵身一跃。
整个人跳到了绿殇的背上。
“你——”绿殇一惊，伸手去抓。
陆尧双手按在他的脑袋两侧，指尖微微发光。
“有必须保护的人吗？突然对你感兴趣了……让我看看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吧……”他低声说道，力量顺着指尖渗入绿殇的神魂。
绿殇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像是有人在强行翻他的记忆。
他摇晃着身躯，伸手往后背抓去，想要把陆尧拽下来。
可陆尧在他背上快速走位躲闪，动作灵活得像只猫，绿殇抓了几次都抓空了。
“给我下来！”绿殇怒吼一声，反手抓住了陆尧的一条腿，狠狠往下一甩。
陆尧被他从背上扯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他落地之后立刻翻身站起，脸色却不太好看。
倒不是被摔伤了，而是刚才那短暂的接触，他已经看到了一些东西。
一些他不想看到的东西。
陆尧站在那里，冷冷地盯着绿殇，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没有了之前那点随意和戏谑。
“你已经开始跟阳凡接触了吗？”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杀意。
绿殇心头一跳，他怎么会知道阳凡？
还没等他想明白，陆尧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那我不能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