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尧穿过最后一道权限门,站在了boss办公室的门前。
他的手已经抬起,准备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他顿住了。
门缝里透出灯光。
里面有人。
这不是重点——boss的办公室任何时候都可能有人。
真正让陆尧警觉的是,那灯光稳定而从容,没有任何慌乱或紧急会议的迹象。仿佛里面的人,正在等待什么。
或者,等待谁。
陆尧没有犹豫,他推门而入。
杨希波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背靠着真皮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比1973年那次见面时更深了,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他看向陆尧,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你来了。”
不是疑问,不是质问,只是平静的陈述。
陆尧的脚步微微一顿,面具后的眼神,闪过一丝诧异。
“我一直都知道。”杨希波继续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陆尧耳中,“知道繁星是你,你就是1973年那个人。”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让我接触这些?”陆尧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低沉而平稳,听不出情绪波动。
杨希波微微偏头,目光越过陆尧,仿佛看向某个遥远的时空。
“最开始,很生气。”他说,“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你把希波粒子带走了,把那个维度搅得天翻地覆,把我在1973年的所有功绩——所有我以为能名垂青史的东西——全都毁掉了,那段时间,我恨不得把你挫骨扬灰。”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在谈论别人的故事。
“但你消失后的这几年……”他顿了顿,“这边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整个世界都变得不太一样了——不,是裂缝之后的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那些曾经只是理论的东西,那些我以为永远无法触及的领域,开始逐渐清晰,我开始想,如果你穿越回去,是既成的事实,那么我为什么要阻拦?”
陆尧沉默地听着,面具后的眼神愈发深邃。
他感觉自己似乎陷入一个巨大的怪圈。时间、因果、选择与注定,所有这一切纠缠在一起,让他分不清哪些是他主动做出的决定,哪些只是沿着早已铺设好的轨道滑行。
“我今天来,只有一件事。”陆尧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冷了下来,“杀了你。”
杨希波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惊讶,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无所谓。”他说,语气平淡得如同谈论天气,“我已经名垂后世了,不死鸟的历史上,会有我的一页,这就够了。”
他抬起头,直视陆尧的眼睛。
“甚至,我希望你能担任下一任boss。”
陆尧眉头微蹙。
“原本定的是龙棣。”杨希波继续说,“但他……不够狠,有些事情,他做不了。而你不同。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等你来杀我。”
陆尧冷冷拒绝:“我有其他事要做,留在这里,只会限制我的自由。”
杨希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颔首:“我猜到了。”
“该谈的话,已经结束了。”陆尧抬起手,掌心开始浮现出诡异的颜色和波动——那是空间之力凝聚到极致的征兆,一旦释放,足以将杨希波从存在层面彻底抹去。
“等等。”杨希波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急切,“临死之前,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陆尧的手没有放下,但也没有继续。
杨希波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关于裂缝内的那个世界——我研究了这么多年,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最初,我们以为内外是完全相反的。规则、能量、存在方式……一切的一切,都如同镜像对立。但这些年,我一直在监测数据。我发现,那个‘相反’,正在逐渐减弱。内外之间,正在发生某种……融合。”
融合。
这个词让陆尧的眼神微微波动。
“说不定什么时候,它们就会转化成一个新的世界。”杨希波的声音变得低沉,“但那个世界,不是我想要的。我不知道它会对这边造成什么影响。也许是大灾变,也许是新生,也许是彻底的湮灭。我不知道。”
陆尧听着,似乎听明白了,又似乎没明白。
裂缝内的世界——黑暗维度,阴阳磨的源头,巨眼的居所——正在与现实融合?
这听起来像是某种世界末日的预言,但陆尧此刻,已经没有心力去深究。
他只想带自己在意的人,去另一个世界。
至于这边会发生什么——
他不想再管了。
“说完了?”他的声音冷如寒冰。
杨希波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等等。”他最后一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没有和解的可能了吗?”
陆尧冷笑。
“你当初控制我的时候,就已经有取死之道了。”
杨希波沉默,良久,他摇了摇头,脸上那丝苦笑变得更加深重。
“是啊……我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文件柜前,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递给陆尧。
陆尧没有接,只是冷冷看着。
杨希波自己翻开,露出里面的内容——那是一份体检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医学术语,但最醒目的,是最后那一行结论:
“晚期,预估存活时间:不超过三个月。”
“长期暴露在那道裂缝的辐射下,这就是结果。”杨希波的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渴望去另一个世界,其实也只是……对现实的逃避罢了,我想离开这里,离开这具正在腐烂的身体,仅此而已。”
陆尧沉默地看着那份报告,眼神没有波动。
杨希波合上文件夹,放在桌上。
“我死后,我希望你能继承我留下的东西,”他说,“不是这个boss的位置——我知道你不稀罕,是另一份力量,比你现在拥有的更强大,足以改变他人的思想,比洗脑控制更彻底、更……温和。”
“而且现在就在实验室,只需要按下我的指纹就行,回头我可以帮你去取。”
“为何要留给我?”陆尧问。
杨希波看着他,眼神复杂。
“因为我更看好你。”他说,“我希望……你能为不死鸟发光发热,不是作为工具,而是作为……火种。”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不想在等待死亡的道路上走太久。如果你想动手,至少——”
他没有说完。
陆尧的手掌微微握紧。
一股无形的、精纯的空间之力,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瞬间洞穿了杨希波的胸腔。
没有鲜血飞溅,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闷响。
杨希波的身体微微一震,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那个不存在的“伤口”。那里的衣物完好无损,但内部——心脏、血管、一切维系生命的结构——已经被彻底绞碎。
他抬起头,看向陆尧,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陆尧伸出手,在他唇边轻轻一抹,将那缕鲜血捂了回去,动作冷漠,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体面”。
然后,混沌空间无声张开。
杨希波的尸体,缓缓被吞没,消失在虚空中。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
只有桌上那份体检报告,还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陆尧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杨希波最后那些话,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临死前的表演,他也不想去分辨。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终于做完了在1973年就该做的那件事。
门外,隐约传来远处工作人员走动的声音。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不死鸟的boss,永远消失在了他自己的办公室里。
陆尧抬手,轻轻正了正面具。
然后,转身,推门而出。
接下来,该去找龙棣了。
陆尧穿过基地错综复杂的走廊,最后停在了一扇半掩的房门前。
这里是龙棣的私人休息室。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灯光,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什么东西被踢翻的闷响。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房间内一片狼藉,椅子,散落一地的资料,砸碎的水杯,还有蜷缩在角落沙发里的龙棣。
他看上去糟透了。
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胡茬几天没刮,眼底是浓重的青黑,衬衫皱得如同咸菜,领口松开,袖子胡乱撸到肘部。
他手里捏着一个扁扁的酒壶——不死鸟内部严禁酗酒,但此刻显然没人管这个。
听到门响,龙棣猛地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看到陆尧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他已经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陆尧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焦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霍雨荫——是不是你带走的?!”
陆尧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抬手阻挡。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龙棣,看着那双因为彻夜不眠而充血的眼睛,看着那眼底深处几乎要溢出来的、混杂着愤怒与恐惧的情绪。
“说啊!”龙棣狠狠摇晃他,“我女儿——是不是你带走的?!”
陆尧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暂时,不能告诉你。”
龙棣的表情凝固了。
“不能告诉我?”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危险,“你——不能告诉我?”
他的拳头猛地攥紧,青筋暴起,陆尧能感觉到揪住自己衣领的那只手在剧烈颤抖。
“那是我女儿。”龙棣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火山爆发前的那种压抑,“她才五岁。她失踪了十几天。我找遍了整个基地,找遍了所有她能去的地方。没人知道她在哪,没人敢告诉我她在哪。而你——你现在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不能告诉我?”
陆尧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还有另一件事要通知你。”他说。
龙棣愣住了。
“boss死了。”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龙棣脑海中炸开。揪住陆尧衣领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几分。
“你……你说什么?”
“杨希波。”陆尧一字一句,“已经死了。”
龙棣的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他呆立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茫然,又从茫然转为难以置信,最后定格成一种复杂的、混合着震惊与困惑的空白。
“你……撒谎。”他的声音干涩,几乎是本能地反驳,“boss一直都好好的。今天早上还……还召开了例会。怎么可能突然……”
“他还没有给其他人传承,对吧?”陆尧打断他。
龙棣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你必须马上担任下一任boss,接受传承。”陆尧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龙棣沉默了几秒,然后,揪住陆尧衣领的手,再次收紧。
“你撒谎!”他吼道,唾沫星子喷到陆尧脸上,“你在骗我!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女儿在哪?boss在哪?你——”
陆尧没有躲闪,也没有愤怒。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龙棣,然后开口,声音依旧不高:
“霍雨荫很安全。她活着,没有受伤,也没有被虐待。”
龙棣的吼叫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陆尧。揪住衣领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她在哪?”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乎要破碎的颤抖,“告诉我——她在哪?”
陆尧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说:
“你成为boss之后,自然会知道更多。”
龙棣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他死死盯着陆尧,仿佛要用目光将他烧穿。他的手几次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陆尧的皮肉。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松开手。
他后退一步,踉跄着撞在身后的桌子上,扶住桌沿才稳住身体。他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听到。”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你走吧。”
陆尧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个佝偻着背、如同困兽般站在狼藉中的身影。
“话已经带到了。”他说,“就看你自己怎么选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走廊里,陆尧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朝着实验室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如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龙棣会怎么选,他不在乎。
他只需要知道,杨希波死了,龙棣会成为新boss——这是最符合他计划的结果。
至于龙棣能不能处理好那些情绪,那是龙棣自己的事。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杨希波临死前说的那份“力量”,那个“比洗脑控制更厉害”的东西,还留在实验室某处。
他可以不要。
但他不能任由它流落在外,被其他人得到。
他已经受够了被控制。
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实验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走廊里的灯光隔绝在外。
陆尧站在黑暗中,缓缓闭上眼睛,开始感知——那份杨希波留下的、不知藏于何处的“馈赠”。
他必须找到它。
然后,决定它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