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
长沙,不死鸟基地地下实验场。
狼藉。
这是此刻唯一能形容现场的词语。破碎的玻璃防护罩残骸散落一地,子弹壳铺满了大半个地面。
被撞毁的监测设备还在偶尔迸出细小的电火花,刺鼻的硝烟混杂着臭氧和血腥味,凝固在通风系统无法驱散的空气里。
那些被霍雨荫“隔离”了意识的警卫们,正在陆续恢复神智。他们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武器,看着满地的弹壳,如同刚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醒来,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有人腿一软,直接瘫坐下去;有人下意识地松开手,枪支“咣当”砸在地上。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boss杨希波站在那片废墟中央,脸上的血污已经半干,凝结成暗红色的痂,黏在额角和眉骨上。
他的制服皱成一团,肩膀处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惨白的衬里。
他盯着那面墙。
那道曾经开启过无数次、承载了他所有野心与功绩的裂缝,此刻只剩下一条浅浅的、几乎看不清的黑色细纹,如同某种丑陋的、正在愈合的伤疤。
希波粒子没了。
陆尧没了。
那个小丫头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想要咆哮,想要怒吼,想要把眼前所有低着头的废物统统枪毙——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死死盯着那堵墙。
手指攥紧,松开,又攥紧,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那是我的……
那是属于我的……
功绩……时代印记……超越前人的、足以刻在不死鸟历史扉页上的、属于我杨希波的——
都没了。
“啊啊啊啊啊——!!!”
他终于吼了出来,声音沙哑、破音,如同濒死的困兽。
他猛地转身,一脚踢飞脚边一个破碎的仪器外壳,那东西呼啸着飞出去,砸在墙壁上,碎片四溅。
所有人噤若寒蝉,脑袋埋得更低。
“废物!都是废物!!!”
他冲过去,一把揪住最近一个技术员的衣领,将那人从地上拎起来。那技术员脸色惨白,双腿发软,连求饶都忘了。
“你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带走——!!”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唾沫星子喷了那技术员满脸。
“boss……boss饶命……我……我们没办法……那个小女孩她……她一挥手我们就……”
“闭嘴!”
boss狠狠将他掼在地上。那人后脑勺磕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连痛都不敢喊,只是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boss喘着粗气,血红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没有人敢与他对视。所有人都在装死,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板缝里。
他转过身,踉跄了两步,扶住一台还勉强立着的操作台。他的手指在颤抖,肩膀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直起腰。
“把这里……给我清理干净。”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谁要是敢透露半个字……”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没说完的话意味着什么。
boss迈开沉重的步伐,准备离开这片让他作呕的废墟。
就在这时——
“boss!”
一个突兀的声音从角落响起。那是负责信号监测的技术员,一直缩在自己的工位后面,试图降低存在感。
但此刻,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本不该出现的波形,脸上混合着惊恐和难以置信。
“boss!有……有信号!”
杨希波的脚步顿住。
他转过身,眼神阴鸷:“什么信号?”
“是……是从裂缝方向……不,是从那堵墙……不,是从……”技术员语无伦次,手指颤抖地指着屏幕,“是从未知来源发来的!加密格式……和我们内部通讯系统完全不兼容,但……但它正在主动接入!”
boss瞳孔猛然收缩。他快步走过去,推开挡路的人,死死盯着那块屏幕。
跳动的波形,他看不懂,但那闪烁的红色警示灯,以及技术员脸上的表情,让他隐隐感到某种不祥。
“破译。”他的声音短促而冷硬,“立刻。”
“是!是!”
技术员们手忙脚乱地开始操作,敲击键盘的声音如同急促的鼓点。boss站在他们身后,手指无意识地再次咬住关节。
会是谁?
陆尧?不可能。他已经带着那丫头进了维度,不可能再发信号回来。
时间局?更不可能。他们甚至不知道裂缝的具体位置。
难道是……那个维度本身?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混合着恐惧、愤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期待。
如果希波粒子还在……如果还有机会……
几分钟后,破译结果出来了。
技术员看着那短短的一行字,脸色煞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僵硬地将屏幕转向boss。
boss看到内容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是谁?
是谁在通过那堵已经愈合的墙发信号?
它……想说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涌,如同一窝被惊扰的毒蛇,他死死盯着内容,手指的关节被他咬得发白,几乎要咬破皮肉。
而信号,还在持续。
波形稳定,频率不变,仿佛一个执着的、不知疲倦的呼唤。
或者,一个警告。
……
与此同时。
长沙郊外,时间局“蛇巢”基地。
乌利希站在霍雨荫的房间门口,眉头紧紧拧成疙瘩。
半小时前,他还亲自来确认过她的状态。那时候她蜷缩在床上,呼吸平稳,面容平静,似乎正在做一个安静的梦。他特意交代守卫加强监控,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她。
然而此刻——
床上空空如也。
被子掀开一角,还残留着微微的体温。枕头上有浅浅的压痕,证明她确实曾经睡在这里,但人,不见了。
“多长时间没有巡查?”乌利希的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二……二十分钟前刚看过,她还在。”守卫额头冒汗,“门窗都锁死的,警报也没有触发,她怎么可能……”
乌利希没有听他说完,快步走进房间。他仔细检查了每一寸墙壁,每一块地板,甚至掀开了床垫。
没有任何暗门,没有任何地道,没有任何可以解释一个五岁孩子凭空消失的痕迹。
“监控呢?”
“所有监控画面正常,没有任何异常活动记录,她就像……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乌利希沉默,他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扫过那个紧闭的、没有开启痕迹的窗户,扫过那扇依旧反锁着的门,最后落在床上那微微凹陷的痕迹上。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关于那个小女孩说过的所有信息——特殊的空间感知能力,能够在睡梦中进入黑暗维度的体质,以及……她曾经从另一个维度“破墙而出”、回到现实基地的记录。
难道……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监测员几乎是跑过来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乌利希先生!出状况了!”
乌利希转过身:“说。”
“磁场……全球磁场,刚才同时发生了一次短暂的扭曲!持续时间不到三秒,但振幅极大,分布范围覆盖了所有我们已知的监测站!除此之外——”
监测员递上一张打印出来的信号分析报告,手指点着上面那行被红笔圈出的破译结果。
“我们在收到磁场异常的同时,从世界各地多个监测点,捕捉到了同一段加密信号!来源不明,编码方式未知,但它反复出现,并且——被破译后,内容只有这个。”
乌利希低头看去。
纸上只有三个字:
不死鸟。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死鸟,又是这个组织。
信号从“世界各地”同时发出?加密格式未知?内容只有这三个字?
这是什么?某种挑衅?某种宣告?还是——
某种警告?
乌利希缓缓抬头,目光越过监测员,越过走廊的灯光,投向那看不见的远方。
霍雨荫的消失,全球磁场的异常,那段反复出现的信号……
这一切,是巧合?
还是说,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某种超越他们理解的方式,向这个世界——或者至少,向“不死鸟”这个存在——发出信息?
而那个失踪的小女孩,她知道些什么?
“加强对‘不死鸟’的监控。”乌利希沉声道,“所有外勤人员进入待命状态。另外,继续追踪那段信号,我要知道它的来源,哪怕只能定位到大致的区域。”
“是!”
监测员匆匆离去。
乌利希再次看向那个空空如也的房间。
霍雨荫,你去了哪里?
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
2002年——
不死鸟基地,地下禁地。
陆尧和霍雨荫站在那片熟悉的昏暗空间中,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身后,那被打开的裂缝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
陆尧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那些布满锈迹的金属护栏,那些老旧的监测仪器,那些管道上斑驳的油漆——一切都和他离开时别无二致。但正是这份“别无二致”,让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他们回来了。
1973年不存在这些东西。那些仪器虽然老旧,但某些元件的设计理念、电路板的布局方式,都带着2002年特有的技术烙印。
除非杨希波那个疯子真的花了天价从捷门国进口全套设备——但那是不可能的,不死鸟在1973年的技术储备和资金实力,还支撑不起这种级别的投入。
“陆叔叔……”霍雨荫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我们……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陆尧低头看她,小女孩仰着脸,眼睛里混合着期待和茫然,经历了那么多——被追捕、被隔离、在黑暗维度中绝望地许愿、亲眼见证阴阳磨的诞生、最后被那道不可名状的力量推回这个时代——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发抖的孩子了。
但此刻,她依然需要一个答案。
“嗯。”陆尧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如释重负,“回来了。”
霍雨荫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拼命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她并非只是想念谁,而是回到她熟悉的时代,会有一种安心感。
但陆尧知道,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雨荫,还不能放松。”他的语气转为严肃,“现在你暂时不能出现在这里。我需要先弄清楚具体情况——现在是哪一年哪一天,你父亲龙棣在哪里,以及……那个老东西,现在是什么状态。”
霍雨荫立刻明白了“那个老东西”指的是谁,她咬了咬嘴唇,点头:“我知道。”
陆尧不再多说,他意念微动,混沌空间无声开合,霍雨荫的小小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裂缝之中的低沉嗡鸣。
陆尧从怀中取出那张从1973年就一直随身携带的、如今已有些磨损的漩涡面具,缓缓戴上。面具遮挡了他大部分面容,只露出一只沉静的眼睛。
然后,他抬手。
灰白色的空间漩涡在他面前浮现,边缘模糊而扭曲,他一步踏入。
……
不死鸟基地,高层生活区,陆尧的私人房间。
空间漩涡无声无息地在房间角落浮现,陆尧从中走出。
他环顾四周——陈设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床上被子叠得整齐,桌上放着几本翻了半截的资料,甚至还有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他首先走向那个挂在墙上的老式挂历。
时间。
他需要知道时间。
挂历上显示:2003年1月17日。
陆尧微微皱眉。他记得他们离开时,大概是02年11月初,也就是说,在那个混乱的1973年折腾了那段时间,这边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时间线的弹性,果然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诡异。
他继续翻看桌上的文件和日历标记。很快,他找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三天后,基地有一次例行的高层会议。按照惯例,所有核心成员,包括龙棣,都会出席。
三天,足够了。
陆尧摘下满是灰尘的外套,走进浴室。热水冲刷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任由那些混杂着血腥、硝烟、汗水以及黑暗维度诡异气息的痕迹,被水流一点点带走。
他需要清醒。
他需要一个计划。
冷水冲过脸颊的时候,他开始在脑海中梳理——
第一,杨希波必须死。这个念头在他被控制、被迫追杀霍雨荫的那一刻,就已经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意识深处。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这个人已经成了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他不死,不死鸟对“可控能力者”的病态追求就不会停止,龙棣即使上位,也会处处受制。
第二,龙棣需要被扶持上位,未来的不死鸟首领,应该是他。
虽然陆尧对这个未来的同事兼霍雨荫的父亲并没有太多私交,但至少,龙棣比杨希波更清醒,更懂得“人”不应该只是工具。
第三,时间局……不考虑。
霍雨荫转述过乌利希希望“吸纳”他们的话,但陆尧想都没想过这种可能。他手上沾着时间局三条人命,虽然那时候他处于被控制状态,但血就是血。
他做不出杀了人还能若无其事加入对方的事。哪怕那三个人不是他杀的,是他被控制时杀的,他也认。这笔账,他会用别的方式还,但不是用“加入”。
水流停止,陆尧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镜子里的他,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
那个曾经因为担心“凶兽伤害无辜”而犹豫、因为对霍雨荫生出亲情而感到“不应该”的陆尧,似乎已经在某个时刻,悄然退场了。
是被洗脑后遗症?是那个“愿望”的副作用?还是他自己终于想通了——在这个乱糟糟的、充满背叛与利用的世界上,想要守护什么,就得先让自己足够冷、足够硬?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接下来要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能再被“感情”绊住脚,现在的他冷漠的可怕。
陆尧重新戴上漩涡面具,将那张沾了水汽的脸遮住大半。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转身,推门而出。
走廊里偶尔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经过,看到戴着面具的他,只是匆匆点头致意,没有任何人敢上前盘问。八级特工的权限,在2003年依然是通行无阻的令牌。
他朝着boss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脚步沉稳,不急不缓。
他要去见那个人。
那个他要亲手终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