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水的时候，水流在你拳面上的压力跟你在外面打沙袋不一样。”
“沙袋是死的，你打它它会晃，水是活的，你打它它不晃，它在你拳头周围合拢，你的拳头穿过去用了多少力，水的阻力就是多少，你打不进它，因为你的拳头一碰到水就开始卸力了。”
苏北把这段话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明白了魏先生在说什么。
他刚才打水的时候，拳头从落下来的水柱中间穿过去，打在后面的石壁上，但他的拳头在碰到水的那一刻就开始减速了，因为水的阻力是连续的，不像沙袋那样只有一个瞬间的反作用力。
他没有打到水，他只是在水的阻力里把拳头穿过去了。
“我明天再来。”苏北说。
魏先生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明天来，继续打。”
接下来的几天，苏北每天下午都去那个瀑布底下打水，第一天他打了半个时辰胳膊就抬不起来了，第二天他打了一个时辰，胳膊还是酸，第三天他能打一个半时辰了。
但那些拳头打在水柱上的效果没有变，还是穿过去，水合拢，什么变化都没有。
第四天下午苏北站在瀑布底下，一拳一拳地打，水花溅在脸上，他的胳膊酸得像灌了铅一样，他把拳头收回来，站在那里喘气，水流砸在他的后颈上，打得他脖子发麻。
他站在水里，看着面前落下来的水柱，银白色的水线从高处落下来，在他眼前劈开又合拢，他打了四天，水还是那个水，没有被打散过。
苏北把拳头又抬起来，打了一拳，打在水的中间，拳头穿过去了，水合拢，他的拳头打在后面的石壁上，手疼了一下。
苏北收了拳头，从瀑布底下走出来，浑身湿透，走到水潭边上的碎石滩上坐下来，看着潭面上被水滴砸出来的一圈一圈的水纹。
魏先生今天没有来，从第一天带他到这里之后，魏先生就没有再跟来过，苏北每天自己从青石巷的夹道穿过来，自己练，练完了自己回去。
这天苏北坐在碎石滩上，看着瀑布，水声灌满了整个山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指关节上有几处破了皮，是被水后面的石壁磕破的，他打了四天，一拳都没有真正地打在水的上面。
他的拳头在碰到水的瞬间就开始往里面钻，他想收住力道让拳头停在水的表面，但那太难了。
水落下来的速度太快，他的拳头打出去，碰到水的瞬间，水的冲击力就把他的拳头带进去了。
苏北在碎石滩上坐了很久，天快暗了，谷里的光线暗下来，瀑布还是那个瀑布，从高处落下来，砸在水潭里，声音均匀而持续。
苏北站起来，穿好鞋袜，从夹道走回了青石巷。
回到洪武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苏北走在院子里，浑身还是湿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几个喷嚏，加快脚步往后院走。
他回到住处，把湿衣服脱了，用干布擦了擦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坐下来。
他把拳头伸出来看了看，指关节上的破皮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他握了一下拳头，不疼了。
第二天练拳的时候，魏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水潭边上的碎石滩上，背着手，看着瀑布底下的苏北。
苏北感觉到了有人，从瀑布底下走出来，浑身淌着水，走到岸边，看向魏先生。
魏先生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夹道的方向走。
苏北站在岸边，把湿衣服拧了一把，他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拳面上的破皮已经长好了，皮肤比之前硬了一些。
苏北跟着魏先生走出了夹道，回到青石巷魏先生的院子里，魏先生走进屋子，在门口站了一下，回过头来说：“你明天不用去瀑布那边了。”
苏北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不练了？”
“练了八天，够你悟一阵子的，你回去自己练，把拳头在水面停住的那个感觉记住了，每天打三百拳，打在空气里，记住了就行。”
苏北应了一声，魏先生转身进了屋子，把门关上了。
苏北站在院子里，把魏先生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今天确实感觉到了拳头停在水面上的那一瞬间水流的阻力。
那种感觉像是用拳头按在一面会流动的墙上，不硬，但有一种持续的推拒，跟他以前打沙袋或者打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苏北出了青石巷，往洪武堂走。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魏先生教他打水，不是让他的拳头更有力，而是让他的拳头在碰到目标的时候能停得住。
以前他打人，拳头碰到人的一瞬间就陷进去了，力是散的，打在表面上的力不多，穿进肉里的力更少。
但如果在碰到目标的时候拳头能停住，把所有的力都停在接触的那一个面上，那一拳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苏北回到洪武堂的时候天还亮着。
他进了大门，穿过前院的时候看到洪磊站在练武场边上，手里端着一碗茶在喝，看到他进来，洪磊冲他喊了一句：“你一身湿的，又去练什么了？”
“去瀑布底下打拳了。”
洪磊放下茶碗：“打拳？在水底下打？”
“在瀑布底下打水。”
回到住处，三百拳打完，苏北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了。
他坐在床边休息，看着自己的拳头，想起今天在瀑布底下那一拳停在水面上的瞬间，那一瞬间很短，但他知道那是对的。
他闭上眼睛，把那个感觉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才躺下来睡了。
苏北在瀑布底下练了八天，洪老爷子没问他练了什么，洪磊也没问，只有钱教习有一天在练武场上碰到他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胳膊比以前粗了。”
苏北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他自己没看出来。
又过了两天，苏北在住处练完三百拳之后，感觉拳头停在空中那一瞬间的触感越来越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