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尔维雅并没有刻意隐瞒她前往北边大陆这一消息,但她也没有直接告诉艾尔利特和杜库。
诺尔维雅垂眼,她看着联络器中眉眼松散的魅魔,轻声问他。
“为什么这么想?”
“你骗不了我,诺尔维雅,在快要考试的时候把我送去提泰格,还让杜库看着我复习……诺尔维雅,你现在就在北边大陆。”
艾尔利特的语气逐渐笃定,他洋洋得意地举着勺子,金色的发丝在灯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一种类似宝石的光泽,这让他几乎也等同于宝物,只是宝物本身却没有这样的自觉。
艾尔利特好像在仔细端详着什么,他并没有深究诺尔维雅到底去北边大陆要做什么,或者说他早已心知肚明,但并不想戳破。
“北边大陆这时候能冻死人,但是那边的外套也比西边大陆的暖和。诺尔维雅,我要最厚的外套。”
艾尔利特向联络器举起了一双手套,看起来发旧,还有些残破。
“要和这个手套颜色差不多的。这是娜塔莉给我的。玛缇雅用过。”
诺尔维雅注视着联络器另一端的魅魔,她意识到现在的艾尔利特像一只毛线球一样柔软舒展。
诺尔维雅点头,问艾尔利特想要什么材质的外套。
“最贵的就行。”
艾尔利特拖长了声音,带着些戏谑的笑意。
诺尔维雅点头,没有迟疑或是推脱。她的眼睛里有最辽阔的天空,广袤无垠,看不到黑暗的,抵触的情绪。
艾尔利特抿唇,他为他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反应而感到理所应当,但又想,“竟然真的是这样”。他总会这样不自觉地试探,预设出他的队友们的反应,然后再恶劣地提出一个任性的问题,让自己不要陷入完全信任世界的脆弱状态里。
问题是,他总会阴差阳错地得到完美的反应。
很没有道理。
当一个习惯了绝望的魅魔开始产生依赖心理的时候,那是他即将迎来灭亡的开端。他似乎已经濒临灭亡很久了,但他居然比之前要更加开心、放松……幸福。
艾尔利特嘟囔着。
“我才不是不坦率。”
他只是觉得他之前的生活不受自己意志控制,说起来很羞耻,也很无能。他不想接受他的过去,因为现在是如此幸福,所以曾经的错误和痛苦都不应该存在,最好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他无法否定自己。就像加西亚那样,所有的记忆共同塑造出加西亚,强行遗忘不好的回忆只会让自己走向越来越窄的未来。
艾尔利特轻哼了一声,让诺尔维雅早点儿休息,说过晚安后就结束了通讯。
诺尔维雅无声说了句晚安。
联络器里的未读消息在累积,就像窗外的雪一样。房间里有鼠尾草的香气,诺尔维雅似乎在哪里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是鲁鲁衣服上的熏香。
看啊。
爱里总是有很多微小的细节,只要是爱就会留下痕迹。就像亚岱嘉的父母布置得密密麻麻的线索板,就像亚岱嘉在这个房间里燃着的鼠尾草香气,就像娜塔莉留着的玛缇雅老师用过的旧手套……
就像艾尔利特放松的表情。
就像她的承诺。
诺尔维雅放下联络器,躺在柔软的床铺上。
事情总有解决的方法,希望明日天晴。
……
“莱丽。莱丽?早上了,起来吃早饭,早饭非常重要,我爸妈说早上不吃早饭容易生病。我在外面买的胡萝卜蛋糕,刚出锅的,还冒热气,你喝什么?咖啡,牛奶,还是热巧克力?蜂蜜酒也行,早上喝这个很快就能暖和起来……”
亚岱嘉的声音混合着敲门声一起袭击着诺尔维雅的耳膜。
诺尔维雅迷蒙地睁开眼睛,在看到陌生的天花板后反应了一会儿,然后才意识到她现在身处北边大陆。
诺尔维雅揉着眼睛站起来披上外套,她觉得亚岱嘉的身体里好像住着一个珊娜,尽管珊娜现在应该在西边大陆的基科拉。她想要打开灯,但房间依旧漆黑。
门外有昏黄的灯光从缝隙处延伸进来,诺尔维雅打开门,发现亚岱嘉已经回客厅了。
“快起来——莱丽,今天天气还不错,我带你先去熟悉下周围的环境,作为你的向导和在北边大陆的监护人,这几天我先带你游览一下本地的景点。我们的合作可以再说,不差这几天,你在这里待多久?”
诺尔维雅顺着亚岱嘉的声音和走廊里点着的蜡烛走到了客厅,她看到的却是一个和亚岱嘉差不多高的棉花娃娃,布料很旧,但嘴一张一合,发出了亚岱嘉的声音。
下一秒,亚岱嘉替换了棉花娃娃,出现在诺尔维雅面前。
“早。我的傀儡术如何?震惊吗?
看起来没有。莱丽,如果你要是个小孩儿,那你肯定是那种我最讨厌的小大人。童趣啊童趣,莱丽,保持对生活的热情最重要的就是童年时感受到的……”
亚岱嘉说到一半后骤然停住,他试探性地问诺尔维雅。
“你的爸妈对你怎么样?还健在吗?我隐约记得你们小队的资料里有几个人家庭比较破碎。”
诺尔维雅看了一眼窗户。
没有太阳,很阴郁的天气,亮光来自堆积的雪。
客厅也没有开灯,光源只有桌子上燃着的蜡烛,蜡烛周围摆放着丰富的早餐,亚岱嘉似乎把北边大陆的经典早餐都搬来了。
诺尔维雅思考着,然后抬起头回答亚岱嘉的问题。
“我的父母对我很好。他们在我十岁的时候去世了。我的童年很幸福。”
只是很快,她失去父母的时间要和拥有他们的时间相同了。
亚岱嘉语塞。他默了许久,最后说了一句“抱歉”。
诺尔维雅摇头。
“没事。我只在北边大陆停留两天,但很快我会因为学院联赛再次返回北边大陆。在这两天里我有些事情需要解决。
赛恒先生,或许今晚我们可以讨论一下我们即将展开的合作。我非常想要击杀丹特勒斯,为了我的队友的安全,我可以付出一切。”
所以不必再因为彼此之间信息的不对等而感到焦虑,也不必反复证明自己作为傀儡师的能力。
桌子上的早餐并不是来自于同一家店铺,有些糕点已经凉透了,可有些还在冒着热气。这样的时间差,如果不是因为有事情压在心上睡不着,那么亚岱嘉睡觉的时间也未免太晚了。
亚岱嘉并不蠢,他听懂了诺尔维雅在说什么,他笑了一下。
“莱丽,我是夜间生物。现在算是我的正常活动时间。”
诺尔维雅没有反驳。就像亚岱嘉说得那样,她是个危险的,会让人下意识降低警惕性的人。她能够发现一些很细致的东西,比如说,亚岱嘉拥有一个温馨的家,比如说亚岱嘉在醒着的时候喜欢让房间里充满温馨的灯光,比如说刚才她发现房间里的灯无法打开,而充当光源的都是蜡烛。
这里是亚岱嘉的家。在这里,他的痕迹太过明显。线索板里不同的笔迹和相对应的记录时间就能让诺尔维雅清楚地总结出亚岱嘉的生活规律。
很明显,现在并不属于亚岱嘉的清醒时间。他应该在大约半个小时前进入睡眠。
亚岱嘉慢慢也意识到了这点,他自己生活太久,对于人的理解只有蠢货和爱人这两种。蠢货无法理解他的思维,爱人需要他敬仰追随,无论哪种都离他很远。是以他总是带着轻视和想当然的想法面对诺尔维雅。
但诺尔维雅哪种都不是。诺尔维雅属于聪明的合作者。聪明但温柔的合作者,近似于伙伴或者朋友。
亚岱嘉笑了一下,有些释然。
“叫我亚岱嘉吧。家里的备用钥匙在花坛底下,虽然现在可能被冻住了,但你是水系魔法师,你肯定有办法。
我真要困晕了,确实过了我该睡觉的时间。你吃了早餐就出门吧。晚上见,诺尔维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