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的运作,是一台永不停歇,精密且庞大的机器。
和旧秩序对应的轮回不同,黄安所打造的新秩序,是以纯粹的邪气为源头,从而实现所谓的永生,以及不分阴阳的世界。
换做以前,人死化作魂魄,魂魄踏入往生之路,无论是阴宅,黑山底层,还是地府的城池,七座大山,以及后续的冥渊,奈何,黄泉等等,皆是为了更好的往生而服务。
哪怕是我所见过的无数次魂飞魄散,重归天地间的所有气息,都会用于反哺这条轮回之路。
但现在不同,黄安和底层邪祟所打造的新秩序并不存在轮回,力量的源头,便是纯粹的邪气,所以,世间的一切在消散之后,自然而然的变成了邪气源头的一部分。
我死之后,也不例外,哪怕我是所谓的百家命格之人,也难逃秩序下的规则压制。
……
此刻的我,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已经泯然于众生,化作了天地之间的一部分。
没有思维,没有神志,更没有灵魂或是肉体。
举个例子来说,被碾成齑粉的石头,可以用砂石,灰尘来形容,但它,永远不再是那块完整的石头。
无尽的黑暗中,世间的生灵也好,气息也罢,乃至一草一木,在失去了意义之后,皆朝着新秩序的源头涌入,从而以轮回的方式,维持着新秩序的持续运转。
那里是一片虚无,纯粹的邪气会将世间万物化作它的一部分,按理来说,这套流程,本该没有意外,没有奇迹才对。
可就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道被秩序无数次碾压的纸人,却诡异的保持着完整,始终没有化作纯粹邪气的一部分。
而那纸人上面,聚集了不少我活着时候留下的气息,虽然没有意识,但纸人却将我死死抓住,不肯松手。
“该死,怎么会这样!”
纸人拼了命的抗衡着秩序的摧残,不断的尝试着朝反方向逃跑,可任由他如何努力,都没办法彻底挣脱邪气源头的吞噬。
直至,一道比火焰还凶猛的金色光芒,照亮了纸人所在的黑暗区域。
而抵达于此之人,正是奄奄一息的黄安。
看到黄安的瞬间,纸人大惊失色,奈何,他无法逃离邪气的吞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黄安一步步的靠近。
诡异的是,观察黄安片刻之后,纸人反倒是没了之前的慌张,整体呈现出的模样,更是轻松了不少。
“你就快死了。”
纸人打量着黄安的状态,试探性的问道:“自己来的?”
“嗯。”
黄安同样观察着纸人的一举一动,回答道:“别人进不来这里,更无法抵抗邪气源头的吞噬,只有百家命格之人能勉强存活其中。”
听到这话,纸人冷笑一声:“看你这副德行,已经命不久矣了吧?”
“留点时间交代后事不好吗?非要送上门来,自寻死路?”
面对着纸人的嘲讽,黄安并未呈现出一丁点情绪波动。
他失落的看向纸人,微微摇了摇头:“你不是何苦,也不是灰沟子。”
“我能感受到百家命格的残留气息,没想到,除了他们之外,还存在你这么个漏网之鱼。”
“原本,我已经认命了,静静的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就好了,可当我感受到你的存在之后,便不得不亲自前来,无论如何,新秩序下,都不准许变数存在,哪怕,付出的将是万劫不复的代价!”
纸人后退两步,再次试探起来:“我不认为你是我的对手。”
“你来的正好,我刚好缺少一具容纳百家命格力量的躯壳,有了你的帮助,我便能脱离这个鬼地方!”
黄安并未回应对方的试探,只是双目无神的打量着对方。
这一刻,黄安在找寻旧相识存在过的痕迹,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气息,他在缅怀,而不是认真对待着眼前的纸人。
看着黄安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纸人身上爆发出了异样的气息。
“黄皮子,你可知道老夫是谁?胆敢如此无视本道人!你可知道,傲慢,是要付出代价的!”
纸人的声音,将黄安的思绪拉回到了当下。
他微微点头,回应道:“五佛山脚下的老乞丐,将补魂传承和纳魂纸人托付给何苦的那位老人家。”
“我知道你,只是没想到你将最后的手段融入到了何苦的魂魄中。”
“很厉害,算计很深,没猜错的话,灰沟子帮何苦补魂手臂的时候,你就彻底成为了他魂魄中的一部分吧。”
“我说的可对?初代补魂匠?”
很久以前,灰沟子便意识到,我的魂魄之中,有一道不属于我的残魂。
奈何,无论尝试多少办法,都始终无法找到他的源头。
如今,黄安给出了答案。
他就是五佛山山脚下的那名老乞丐,以魂缺之人身份传授我补魂之法,以及纳魂纸人的时候,他便金蝉脱壳,以纸人的形态潜伏在了我的身边,直至,补魂断臂之时,他用了穷极一生的本领,彻底融入进了我的魂魄之中。
后来,在我遇见危险的时候,他出现过两次,结果,每一次都凑巧化险为夷,让他得以继续隐藏起来。
如今,我已经死了,这位老乞丐则是再度现身,为的就是重组我的百家命格,以据为己有。
“不可能!”
听到黄安的讲解,纸人不可思议的盯着眼前这只可怕的黄皮子!
“这世间,没人知道我的身份!”
“你,你究竟是谁?”
“我?”
黄安看着漆黑的穹顶,意味深长道:“我是谁?是黄安?黄皮子,黄大仙儿?”
“也许都不是。”
“你说的没错,这世间,的确不该有识得你身份的存在。”
“只可惜,我并非现世之人,而是上一个轮回,重塑规则的那颗落子。”
一听这话,纸人瞬间瞪大了眼睛。
感受到强烈危机的他,毫不犹豫的爆发出了所有力量。
还别说,极致的惶恐下,纸人还真的挣脱了纯粹邪气的吞噬,若有一副逃离此地的架势。
奈何,黄安的手掌瞬间便按住了纸人的头上,紧接着,一股他从未展现出的力量,彻底封锁了纸人逃离的可能。
“话没说完,干嘛急着要走?”
黄安打量着眼前的纸人,面无表情道:“阴阳界中,所有人都以为四大匠人是以传承的方式延续。”
“起初的时候,我也这么觉得,直至,上一世,我亲眼见证了您老吞噬了扎纸匠的传承,从而打造出了可怕的纳魂纸人。”
“说到底,您老的布局,还真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如果没有纳魂纸人的话,何苦也不会如此的难以对付,那只老鼠,也不会屡次坏了我的计划。”
“您说,这个仇,我该不该报?”
纸人瞪大眼睛,四大匠人的传承,瞬间化作了一口棺材,将二人全部锁在了其中。
棺材内部,纸人声音颤抖道:“黄皮子,你就快死了,和我撕破脸,必然是两败俱伤的下场,你我不妨各退一步,老夫不染指你的新秩序,你也不要刁难本道如何?”
“不可能的。”
黄安摇了摇头:“新秩序下,容不得百家命格的存在,一丝一毫,都不可以。”
“还有,您老刚才说了,想要彻底逃离纯粹邪气的吞噬,必须要有完全容纳力量的躯壳才行,你把我当做上等的容器,您老又何尝不是呢?”
说到这里,黄安冷笑一声:“我原本打算,与何苦以命换命,如今他死了,我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没想到,在这秩序的源头处,竟然遇到了您这位好心人,有了您的皮囊,我这条小命,也算是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初代补魂匠,还真是个久远的称呼,只可惜,您看走了眼,我从不是世人以为的那只肮脏不堪的黄皮子!”
“你!”
这一刻,初代补魂匠也没了讨价还价的心思,想要逃出生天,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杀了眼前之人!
“黄鼠狼,你想两败俱伤,我成全你!”
无路可退之际,初代补魂匠彻底动了杀心。
随着匠人传承与百家命格力量出现在棺材内的瞬间,二人的这场生死较量,也由此展开。
这是一场无法言说的比斗,活了无数岁月的初代补魂匠,施展出的手段,是远超一个时代所能理解的力量。
而黄安,也不再是那只谋划一切的黄皮子,他的上一世,很可怕,此刻的举手投足间,所散发的气息,皆是旧世界的轮回法则。
就在二人斗的天昏地暗之时,纯粹邪气的源头处,忽然凝聚出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只有绿豆大小,但它却能完美的融入纯粹的邪气之中,无法被吞噬,更无法被秩序所抹除!
而那,便是灰沟子最后的布局。
所有人都忽略了一点,那便是灰沟子也是因纯粹的邪气吞噬而死。
与我在罗盘世界匆匆相见过后,灰沟子将剩余的精力全部放在了不久前白九九提到的那个问题上。
新秩序没有轮回的话,那么这世间的一切,在凋零之际,会去往哪里?
问题出现的瞬间,灰沟子便得到了答案,那便是新秩序的源头,也就是纯粹的邪气之源。
没错,灰沟子的确死了,但他却指引着最后一道纸人来到了这里。
那时候的他,并不清楚,纸人会不会起到作用。
但他,不想放弃,只想尽可能的为我留有一线生机。
如今,最后一具纸人因为我的气息而苏醒,但灰沟子并未料到,潜藏在我魂魄中的初代补魂匠,竟然会与黄安这只怪物斗的天昏地暗。
就这样,纯粹邪气源头的那具纸人,暗中收集着我的气息,而黄安与初代补魂匠,则是陷入不死不休的苦战当中,短时间内估计是没办法分出胜负了。
……
“这是哪里?”
聚集了一定的气息之后,我仿佛有了些许的思考能力。
“是阴曹地府吗?”
我看着周围的景象,感受着熟悉的冥气,将目光放在了自己脚下。
没错,这里正是阴曹地府。
冥气充沛,这股阴曹力量的本源,正在快速的吞噬着残留的邪气。
我……
赢了吗?
不然的话,旧秩序的冥气,为何会取缔新秩序的邪气?
黄泉路,坑坑洼洼,阴曹古城,破败不堪。
忘川,黄泉,流淌的是无尽的鲜血。
尸山血海,白骨累累,阴曹地府,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创伤。
“不对……”
我抬起双手,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伤口。
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难道说,我以鬼附身的形式,附着在了他人身上?
思绪片刻之后,我朝着岸边走去。
跪在忘川一侧,猩红的血水,映衬出了我的面孔。
怎么会这样?
我不是何苦,那张脸,竟然是,竟然是!
黄安!
与此同时,困住我的那副身体,缓缓站了起来。
他也在凝视着猩红的血水,似乎也在看着我的面庞。
紧接着,他艰难的朝着阴曹的更深处走去。
“彼岸花开,花开彼岸,指引亡魂归途。”
黄安轻声喃喃,在他的话语下,忘川两岸,长满了鲜艳的彼岸花。
随着彼岸花的生长,阴曹弥漫的邪气再度减少了一部分,与此同时,黄安身体中的力量,也被抽空了不少。
短暂的停留过后,他继续向前走着。
“忘川黄泉,洗涤前生罪孽。”
在他的声音下,血水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清澈的河流。
随着血水的清澈,黄安的力量,再度被抽空了一部分。
“往生没有回头路,过河则需摆渡人。”
清澈的河水上,出现了一只只木船,木船上,皆站着一位身披蓑笠的船夫,而他们,便是这黄泉摆渡之人。
在这之后,黄安一边走着,一边重塑着轮回路上应有的场景,当然,他那强大的力量,也在一点点的消散,化作了阴曹地府中部分所需。
“鬼城酆都,落脚之处。”
“七魄山,容七魄,忘前世,丢执念。”
“人之罪孽,地狱之罪,十八层地狱,重现。”
“冥冥天意,熊熊冥火,灼尽世间百态。”
一路走来,黄安塑造了酆都城,七魄山,十八层地狱,以及无尽的冥渊火海。
路,很远,他的生机,也在一点点流逝。
最后一站,他来到了奈何桥,见到了等他许久的老婆子。
而那人,便是孟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