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斯卡哈斯卡蒂的大神认证!!!)
云雾缥缈,江水滔滔。
相传在九天之上,大炎真龙天子安居之所,有那么一条天河。
其横亘于紫府云衢之间,阔不知几千里也。静时如铺碎玉,澄光泻碧;动时则银涛卷雪,寒辉摇空。
若逢风起,只听得浪声不喧不怒,却自有震撼天关之威,有道是:
一派灵源通碧落,半河星影浸清虚。
只是,此刻在这片本该庄严壮阔的天庭水域中,却隐隐传来阵阵凄惨至极的哀号声。
“饶命啊——”
“我错了——”
“饶命啊——”
就见那滔滔河水中,矗立着一座金黄熠熠的琉璃宝塔。塔下,有一白发白袍的青年道人被囚于其中。
他全身上下都被一条灿金色锦绳捆住,吊在半空,大半截身子浸在鸿毛不浮的青黑弱水里,只剩一颗脑袋露在水面上,扯着嗓子哀号呼救,端的是惨绝人寰。
只是,即便淹的是天河水,绑的是捆仙绳,关的是七宝玲珑塔,也改不了这项刑罚的低俗本质——
浸猪笼。
这是大炎民间的一种私刑,通常用来惩罚奸夫、淫妇、窃贼,以及……
叛徒。
“小姜,为师错了——!”
“我错了——!!”
梅林凄惨地放声大喊。
……也不知道是在模仿谁。
“Verdammt schei?e!(该死的臭虫)”
“Fick dich! (操你妈)”
道人左侧,同样被捆仙绳缚住手脚吊起的中年儒生,此刻五官都扭曲了。他一边爆出家乡粗口,一边用沉在水里的双脚狂踹梅林的腰眼。
道人右侧,亦被浸了猪笼的女童气得脸色涨红,质问出声:
“到底,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一切还得回溯到几个时辰前……
…………
“官家,别来无恙。”
梅林话音落下,层层云雾帘幕之后,响起一声清明悦耳的龙吟。
紧接着,一道颇为年轻的少年声线含笑传来:
“确是许久不见。梅师,可还安康?”
任谁也没料到,一统三界四洲、横压大千世界的炎天子,其帝师竟也是眼前这个轻浮不着调的白袍道士。
一时间,亚瑟、夏侬、谢尔曼三道难以置信的视线,齐齐投向梅林。
“安康,安康。”
梅林全然不顾几人的震惊目光,得意扬扬地上前两步:
“官家想必已听闻此事。为师斗胆,请提这两名罪囚暂离牢狱,借来一用。事毕即还,任凭官家发落。”
“嗯……”
云雾之后的声音沉吟片刻,才悠悠开口:
“不准。”
“谢官家开恩,为师……啊?”
梅林刚要拱手作揖,猛地错愕抬头:
“不,不准?”
“梅师的意思是,这两个弄得我大炎生灵涂炭的山河蠹,您一句话,就想带走?”
炎天子的语气略显慵懒,声音时远时近,飘忽不定。
白袍道人闻言尴尬赔笑:
“蜀地被损毁的山河,为师这不是已经如数复原了嘛……”
“而且朕记得没错的话,”
炎天子打断了他的话头:
“朕这师弟奏得分明,这两只山河蠹入我大炎,本是为与梅师相会。如此说来,巴蜀此劫源头倒不在蠹虫,而在梅师。”
“这……官家……”
梅林脑门上渗出一层细汗。
“更叫朕吃惊的是,山河蠹者,皆是犯上作乱、倾覆社稷、荼毒生民之辈。梅师与此等逆贼相交甚密,如今又替它们脱罪求情,莫非……”
天宫中的云霭忽然翻腾起来,染上一层沉沉铅色,隐隐有雷鸣滚过。
“是打算造朕的反?”
梅林的身姿已经有些僵硬。
他四下张望了一阵,就见亚瑟与谢夏二人都在用狐疑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紧张地又靠近两步,抬手捂住嘴,压低声音:
“小姜,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你让老师很下不来台啊……”
炎天子却朗笑出声:
“朕若不那么答应你,以梅师的性子,又怎么肯乖乖出现在朕面前?”
“……”
空气至此凝固。
梅林咽了口唾沫,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蓦然,他一抖手中拂尘,身形迅速化为纷飞花瓣,转身就要遁走。
四下忽然一暗。
一座金黄灿灿的玲珑宝塔,已经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
“你不是说已经和炎天子谈妥了吗?!”
“m?ge der blitz dich beim Scheissen treffen!(天打雷劈的杂种!)”
“为什么人家把你也关起来?”
“man sagt wenigstens Entschuldigung, bl?de Kuh!(连句对不起都不会说吗,傻逼!)”
“现在这样还不如继续在蜀山劳改!”
塔内,谢尔曼和夏侬左右开弓,冲着中间的梅林疯狂输出。
“别,别踢了……”
梅林满脸萎靡地哀求道:
“大家现在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两位不如跟我一起求求小姜,说不定他一心软,咱们还能少泡两个时辰。”
“求你妈个头!”
谢添在水下狠踹了梅林一脚。
可这青黑色的天河水密度远比寻常河水更高,泡在里面,感觉就像整个人被沉进了水银,别说发力,连抬腿都费劲。
更要命的是,自打被关进这座塔后,他连意能都无法使用了。
这种事,谢添游历无数血管,还是头一遭遇见。
若说之前在风花亭打麻将时,他谢添想走随时能走,那么此刻,他是真想逃都逃不掉了。
“别白费劲了。”
梅林有气无力地开口解释:
“此塔名为七宝玲珑,原是镇压那位三坛海会大神的法宝。塔中自成禁界。除了奇迹以外,诸般神通异术在这里统统不认。”
说着,他又用嘴努了努手腕上的锦绳。
“还有这绳子,叫捆仙绳,锁三魂,缚七魄,专防元神出窍、借壳遁形那一类的逃命秘术。昔年玉虚十二上仙之一的惧留孙,就是靠它……”
“不用你多嘴!”
夏侬不耐烦地厉声呵斥。
这些情报她这位史官自然都知道。
这也是为什么自从来到【炎】之后,她就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的精神状态。
在【伊甸】这样的健康血管,纵是强如“御前七翼”,对漫游者们的了解都少之又少。
然而在这里,漫游者被称为“山河蠹”,是一种家喻户晓的邪魔外道。任何修习过望气术的方士,都能一眼将他们看个底掉。
大炎朝廷更是有一套完善的“杀虫”流程,专门对付来此执行任务的漫游者。
这就是【三之炎】——彻底坏死的血管群。
“我错了!”
“饶命啊!”
梅林凄厉的哀号远远传来,在偌大的天宫中久久不绝。
“聒噪。”
炎天子叹息一声。
云端风起,金线玉珠摇晃不止,十二重垂帘之后的龙影微微颤动。无垠天空中层层云霭散开,缓缓勾勒出一张脸庞。
戴宝冠,披璎珞,长耳宽额,灿金色的面皮,一双慈眉紧闭。
竟是一尊巨大的佛头。
那佛陀口唇翕动,梵音阵阵:
“此间声尘,入流亡所。动静二相,了然不生。”
天地间霎时寂静下来。
梅林的哀号声像是被人一把掐断,再也听不见了。
一旁的亚瑟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对于这位将整条十脉的万般权柄尽数集中于己身的天子爷来说,“口衔天宪”这四个字,早就不是形容词了。
比起这些……
他困惑地面向垂帘后的龙影:
“官家,您这是为何?”
若天子真要收拾梅林,无非是一声令下的事,何必多此一举,将他召见到跟前。
与其说是在问罪梅林,倒更像是大张旗鼓地告知他们,自己与那白袍道人之间的师生关系。
“还叫官家?”
炎天子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你心底的那位帝王,应当不是朕吧。”
亚瑟默然片刻,才改口道:
“师哥。”
“嗯。”
天子轻哼了一声,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随意道:
“师弟不必把梅师那些话太挂在心上。既然天生握着一柄无坚不摧的榔头,那便该随心所欲地使用。作茧自缚,才是愚人所为。梅师不过是将他的个人好恶强加在你身上罢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些许不屑:
“朕过去随梅师修行时,听得最多的话便是,‘你是我带过最差的学生’、‘你让为师很失望’之类。”
“害得朕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自己是个庸才。直到许久之后才知道,原来他对每个学生都是这么说的。”
亚瑟:“……”
默然片刻,他才接着问:
“师哥,梅林他到底是什么立场?”
在伊甸全面入侵奇兰的前夕,梅林用这种方式继续扣住谢夏二人,叫亚瑟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没记错的话,这家伙前不久还拉着自己要杀梵赛提。
炎天子思忖片刻,反问道:
“师弟可曾想过,那些山河蠹在赌局中,究竟是什么立场?”
亚瑟闻言微怔。
这是他与梅林先前在暖阁对弈时,后者提起过的类比。
若奇兰是一场赌局,赌客是各方势力,身处赌局中心的骰子是主人公,那么史官集团呢?
他们又扮演什么角色?
沉吟片刻,亚瑟淡淡开口:
“庄家。”
“答对了~”
炎天子语气含笑:
“赌客想收尽筹码,赢下赌局;骰子想掷出最完美的点数,把自己中意的赌客送到终点。而庄家要做的,则是让这张赌桌永远不要散场。”
“一旦真出了个通吃的大赢家,赌局也就结束了。庄家破产,赌场关门,而那些爱凑热闹的看客,也没了消遣去处。”
亚瑟眉头忍不住一跳。
“这就是朕最讨厌梅师的地方。”
垂帘之后,龙影微微偏首,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他这个人,没有立场。”
“只要能见证他口中所谓的精彩故事,他今日可以站在你这边,明日也可以亲手把你推下悬崖。至于那份精彩究竟是喜是悲,他根本不在乎。”
“不过朕也不得不承认。”
层云中的金色佛头无喜无悲,灿金色的面皮上,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也是他最有魅力的地方。单论这一点,梅师比过去那些端坐云端的三清四御、菩萨罗汉,倒更像个真正的神仙。”
“师弟,你我二人已经写不出什么精彩纷呈的故事了。在梅师眼里,自然就是失败的学生。”
亚瑟闻言良久没有发表意见,算是默认。
他望着远处湍流天河中那座黄金宝塔,沉吟片刻,深邃如墨的眸子重新抬起,看向那尊巨大佛头。
“师哥,那您为何要插手奇兰的事?”
“既然您知道奇兰即将出现大变,却仍继续扣押他们,我是否可以认为,您其实是在配合梅林?”
炎天子的声音仍旧宛如龙吟一般清明悦耳。
“因为朕也好奇。朕的大炎之外,那些蠹虫口中的‘十脉’,究竟都是些什么样子。”
“而且有一点,师弟你误会了。”
他顿了顿。
层层云霭之中,那座金色佛头缓缓俯首看来。慈悲的脸上勾着一抹弧度,宝相庄严之中,透出几分诡异。
“区区两只山河蠹,还不值得朕亲自扣押。”
“……”
在得知梅林和官家的关系的瞬间,亚瑟就已经回过味来了。
这位素不谋面的师哥对自己百般照拂,大概并不只是出于师兄弟情谊那么简单。
金色佛陀那双紧闭的慈眉渐渐睁开,深黑色的眼仁中透出星白的瞳孔,与地上渺小的黑发男子对视在一起。
风声忽止,云海低垂。
恢宏浩瀚的天宫在这一刻陷入死寂。
…………
“你这混蛋绝对是故意的!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夏侬喘着粗气,已经彻底不顾形象地开口大骂。
梅林的发丝被天河水黏在脸上,看着颇为狼狈,脸上的神色却依旧轻佻。
“好啦好啦,都已经这样了,不如……”
哗啦!
他话还没说完,天河忽然掀起巨浪,青黑色浪头重重拍打在塔身上,砸得整座玲珑塔都一阵摇晃。
梅林眨了眨眼,用力探头看了眼塔外剧烈翻滚,仿佛要沸腾起来的云雾,口中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惊叹。
片刻后,他双眼中泛起流转的星河,冲着同浸猪笼的两位狱友笑道:
“总之,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走不掉,不如消消气,让我们看看……”
梅林眯起眼眸,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扬:
“太阳落下之前的奇兰,会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