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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的油烟尚未散去，莉莉丝将洁白餐布铺平在银色三层餐车上。
首先端上餐车的，是成摞装满全麦面包的篮子，大块烤得油亮的腿肉，以及满满一桶浓郁罗宋汤；
中层则塞着三个大铁盘，一盘烤全羊，一盘蜜汁烤牛肋，一盘堆成小山的香料烤禽，焦黄油亮，香气扑鼻，分量多得惊人。
最下层则只有一碗撒着葱花的青菜瘦肉粥，用保温罩细细盖住。
所有料理装车完毕，莉莉丝低头清点一遍，确定没有少餐具，这才紧了紧腰后的女仆缎带，双手扶上推柄，推着餐车缓缓驶出厨房。
英灵殿的日常杂务，包括清扫、采买、炊事，都由住在浮游岛上的众人轮流当值。
除开那三个毫无自理能力的巨婴，其他无论是身为导师的瓦尔基里，还是作为学徒的战姬都不例外。
莉莉丝这个外来的食客自然也得入乡随俗。今天，便正好轮到她当值。
轮子发出细微的滚动声。
餐车首先来到位于岛屿中央的餐厅。一墙之隔外，便是英灵殿的训练场。
这会儿上午的训练课程尚未结束。
层层石阶顶部，银发垂地的女武神布伦希尔德盘膝坐在蒲团上。她脸色一如既往的颓废，目光倒是分外有神，正紧紧盯着眼前的训练场。
十数位战姬举着圆盾，组成金字塔状的防御阵形，严阵以待。
而她们的对手，是相距百米之外的一位棕色卷发、手持大枪的女骑士，仅此一人。
纯白枪头对准前方的防御阵，她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
“骑士——”
哐当。
保温桶在餐厅中卸下，汤汁一阵摇晃。
莉莉丝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去。
就见斗技场方向，十几枚盾牌像烟花般抛飞上天，一同飞起来的，还有几名身形娇小的战姬。
惊叫声与哀嚎声顿时响成一片。
莉莉丝看得眨了眨眼睛。
“卡塔丽娜小姐真是越来越夸张了……”
她低低慨叹一声，随即拿起铁勺，敲响挂在餐车上的三角铃。
叮~
清脆的嗡鸣悠悠回荡，这是开饭的信号。
做完这些，莉莉丝没有停留，扶上餐车推柄，前往下一站。
…………
浮游岛的南面有一挂瀑布温泉，同时也是整座岛屿采光最好的地方。平日里没有训练的时候，战姬们便会三五成群地来到这里，晒日光浴、泡温泉、做按摩，好好放松一番。
不过自打去年开始，这里就被某人……或者说，被某龙霸占了。
流水潺潺，白色蒸气与高空云团混在一处。阳光倾洒而下，一弯绮丽彩虹在瀑布上若隐若现。
不远处的一块石墩上，有个娇小的白色身影正蹲坐其上，兀自望着远处起伏变化的云层发呆。腰后雪白的尾巴一晃一晃的，看上去颇为孤寂。
娜娜独自下界去找爸爸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至今都没什么音讯。
失去力量的阿尔比昂连飞行都做不到，更别提去追了。她只能每天坐在这里望着远处的天空，等自己的女儿把她的父亲，也就是自己的养子兼丈夫巴鲁姆克，如今却又被神秘客占据了身躯的齐格飞，给带回来。
嗯……这关系乱得像一团被猫扒过的毛线。
莉莉丝到现在都觉得头昏脑胀。
她也是听百相大人捋了好几遍，才勉强弄清楚龙血这一家子的关系。也难怪齐格飞一直不愿意和龙血故人扯上关系。
不知道娜娜有没有找到齐格飞。
但大概率就算找到了人，齐格飞也不会回来。
沉吟片刻，本想放下午餐就走的莉莉丝，还是轻轻敲了下三角铃。
叮~
“阿尔比昂大人……该吃午饭了。”
莉莉丝弱弱道。
石墩上的阿尔比昂尾巴一动，扭过头来。
猩红的竖瞳瞥了梦魔一眼，便又重新转回去，继续望着云海发呆。
莉莉丝也不恼，只是将餐车中层的大鱼大肉一盘盘搬出来，摆到阿尔比昂身后，又用餐刀仔仔细细切好，很有小媳妇逆来顺受的风范。
“淤泥怪说，你有一半变成了巴鲁克的心脏。”
蓦地，龙王开口道。
莉莉丝下意识回道：
“是、是的……”
阿尔比昂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
“谢谢你们了。”
她伸手从铁盘中抓起一只羊腿，头也不回地递到梦魔眼前。
“这个奖励你。”
莉莉丝不由一怔。
在她记忆里，这还是这位龙王第一次如此平和地同自己搭话。
她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
“不、不用客气的……其实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和变形怪姐姐的记忆并不共通……”
“姆？”
阿尔比昂狐疑地扭过头来：
“所以这到底算你的功劳，还是淤泥怪的功劳？”
“啊？”
这么一问，梦魔莉莉丝一时间竟也答不上来。
“要是淤泥怪的功劳，这个就不能给你。”
对面的阿尔比昂已经将羊腿收回，自己大口大口撕咬起来：
“淤泥怪，该死！”
莉莉丝露出有些无语的苦笑。
虽说对方脑袋不太灵光，如今也没了力量，但她依旧不敢有丝毫造次。
听百相大人说，阿尔比昂是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生命，即便是百相大人与祂相比，也不过是个小婴儿。
当然，更重要的是从人际关系上来看，这头大古龙不仅算是自己的主母，甚至还是自己的婆婆！
天然就让小梦魔有一种抬不起头的感觉。
毕竟对于阿尔比昂而言，自己不过是睡了一觉，结果儿子兼丈夫就在外面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了。
换谁来不得红温？
只是……
她的儿子巴鲁姆克，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经战死了。现在的这个人，只是占据了她儿子身躯的神秘客，齐格飞。
天呐。
以这条大母龙的性格，真不知道见面以后会闹出什么事来。
坦白说，自打弄清楚阿尔比昂和齐格飞之间那团乱麻似的复杂联系后，莉莉丝就一直想找机会问问本人的看法。
这或许是个机会。
沉吟片刻，莉莉丝看着阿尔比昂鼓起的腮帮子，小声询问：
“阿尔比昂大人，如果……我是说如果，您知道的，齐格……巴鲁克这次遭袭后失去了所有记忆——”
“不许叫巴鲁克！”
龙王陡然打断，眼角凌厉地吊起：
“只有龙可以这么叫，你这只偷腥猫！”
小梦魔吓得连忙改口：
“巴、巴鲁姆克大人。”
“我是说，如果巴鲁姆克大人失去了记忆，性格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您会……怎么看他？”
阿尔比昂将手中羊腿吃干抹净，就连骨头也咔嚓咔嚓咬碎，吞进小小的肚子里。
她舔了舔油腻腻的手指，理所当然道：
“龙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巴鲁克就是龙的孩子。”
“就是说……他虽然是您的孩子，但他的认知上已经不是原来的巴鲁姆克大人了。”
莉莉丝字斟句酌：
“所以，他可能不会认您为母亲。”
“这不可能。”
龙王别过头去，尾巴不高兴地拍了拍石墩：
“血浓于水，巴鲁克永远是龙的孩子！”
莉莉丝有些急了：
“可就算有血脉联系，他也已经忘记您了。对现在的他来说，您可能只是陌生龙。就算见到了您，他也未必会选择和您一起生活……”
阿尔比昂闻声沉默下来，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浮现出少见的思索之色。
许久，她猩红的竖瞳忽然刺向莉莉丝：
“你是不是想挑拨龙和巴鲁克的感情？”
莉莉丝一愣。
“龙很聪明！”
阿尔比昂满脸笃定，眼神中都绽放出智慧的光芒。
“龙一眼就看破了偷腥猫的奸计！等龙恢复力量，就吃掉偷腥猫！”
她说着挥起小拳头，雨点般落在莉莉丝的女仆裙上。软绵绵的，瞧着像是在撒娇，很是可爱。
然而莉莉丝的脸上却僵硬地不见笑意。
她是亲眼见过那个强悍的六翼天使如何被这位龙王吞食分尸的。
那些人类口中玩笑般的威胁话语，在阿尔比昂这里可都是能够真实兑现的。
莉莉丝正琢磨着该如何解释，却听阿尔比昂忽然道：
“龙听到你们都说巴鲁克死了。”
她搬起一整只烤乳猪，放到自己身前。
“但都是胡说八道。巴鲁克就是巴鲁克。巴鲁克没有变，龙能感觉到。”
“巴鲁克和娜娜不一样。娜娜是巴鲁克的血浇灌龙的蛋，所孵化的孩子。但巴鲁克是沐浴龙的血长大的孩子，巴鲁克如果有事，龙立刻就会知道。”
阿尔比昂低头一口直接将整个猪屁股咬了下来，含糊不清却无比认真地道：
“巴鲁克一定会回来找龙，你们这些偷腥猫，永远也赢不了龙！”
莉莉丝只得无奈地应了一声，刚准备离开。
下一刻，她却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瞪直了眼珠：
“您、您刚刚说娜娜是怎么出生的？！”
…………
餐车在廊道上前行，空荡的碗盘发出乒乓脆响。
莉莉丝低头推着餐车，满脸恍惚。
“原来夫妻指的是这么个夫妻啊……有夫妻之名，但无夫妻之实吗？”
“嗯……也不能这么说。祂们毕竟是古龙，在这方面和人类大概有认知差异吧？”
就说莉莉丝自己，虽然这些年都在人类社会浸淫，再加上半身是变形怪的原因，她的价值观和人类有所贴近。
可在梦魔王庭的族人们看来，交合的本质就是进食。
因此根本不在乎进食的对象有多少，性别是什么，长相如何。
就好比人类在吃牛排的时候，不会在乎这是自己吃的第几头牛一样，只要好吃就够了。
不过，若真是如此……
那自己岂不就是齐格飞唯一的女人了？
“嘿嘿……”
一念至此，她脸颊忍不住浮起遐想满足的笑容。
胡思乱想着，莉莉丝便来到了送餐的最后一站。
她将餐车最下层的保温罩拿开，端出那碗青菜瘦肉粥，敲响三角铃。
叮~
“百相大人的午餐来了。”
片刻后，房门打开。
从里头走出来的却不是那不着调的光头精灵，而是一具由铸铁与黄铜组成的金属人形。
那东西块头不小，足有两米来高。厚重的肩甲像熊背般隆起，手臂外侧嵌着短管火铳，关节处不时喷出细细白汽，发出低沉的咔哒声。
格雷科技旗舰产品，熊式蒸气单兵盔甲。
能将装备者拔升到堪比b级职阶的战力，是奥菲斯帝国最前沿的军备，也是第一集团军的王牌配置。
然而眼前这具蒸气盔甲却根本无人武装。只有那倒三角形的胸腔中，镶嵌着一颗宝蓝色核心，熠熠生辉。
「当值辛苦，莉莉丝天王。」
它口吐人言：
「熔炉百相尚在沉睡，午餐就交给我吧。」
莉莉丝将清粥递出：
“麻烦您了，冈萨雷斯大人。”
是的。
前巨像王庭之主——冈萨雷斯。
从哥布林窟脱身后，它一直跟在胡德身边。无论是在西西里斯旁观《屠龙计划》，还是去伦蒂姆德堵截真理之神，它其实都在场，就挂在精灵游侠的腰间。
只是平日里始终处于充电两小时、通话五分钟的状态，因此不怎么说话。
直到胡德力压双柱，以英灵殿日常训练的名义，花布伦希尔德的钞票，从格雷科技采购了这么一台军用蒸气单兵，这才给冈萨雷斯谋了一具躯壳。
这些日子，每当莉莉丝负责当值时，冈萨雷斯便会借用这身盔甲，负责照顾胡德。
莉莉丝和冈萨雷斯其实算不得熟络。
他们上一次见面，还得追溯到尼科勒提米斯刚被齐格飞干碎，路西法召集王庭聚会的时候。
平日里，两家王庭也鲜有往来。
只是如今，变形怪、巨像、梦魔，三位魔族的王庭之主汇聚于此，且都是残缺不全的状态，倒不免生出些许同病相怜的亲近。
“我还有清扫工作，过会儿再来看望百相大人。”
莉莉丝轻声道：
“空碗放在门口就好，我等下过来收。”
「辛苦。」
冈萨雷斯胸口的核心微微一亮，随即端着清粥转身进了房间。
房门咔哒一声合上，廊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云海翻涌，远处训练场隐隐传来战姬们的呼喝声。更远些，瀑布水声潺潺，似乎能听见某条大古龙咔嚓咔嚓嚼碎骨头的声音。
莉莉丝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餐车。
三层餐盘都已经送完，只剩几滴汤汁和面包屑留在银亮的餐布上。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扶上推柄。
轮子咕噜噜向前滚动。
梦魔之王朴素而忙碌的日子，还得再持续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