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也是正常的。
即便撇开超凡战力上的巨大差距,单论常规军力,南摩恩也全然不是北摩恩的对手。
像拜兰军这样的前贵族军,早在罗德里克登基后,便被打散编入王国军内。因此除了黑铁十字军,南境的军队基本就是各大城市负责治安的城防军。
而且,即便双方真的势均力敌也没用,对手可是那个罗德里克。
说句难听的,如果不上超凡战力正常打仗,把齐格飞、克琳希德、弗雷德里克三个人绑在一块儿,怕是都不够给罗老二塞牙缝的。
所以,这个《落阳行动》究竟要如何绝地反击呢?
“大家可以看到,如今我们的兵力都已经分散到了各个村落之中。”
克琳希德指尖落在地图上,娓娓道来。
南境地图上,那些大城都被红圈标注。但红圈之外,密密麻麻的小村落之间,却被一条条细线连接了起来,宛如一张铺展在大地上的网。
“教会占据了城市,若是以常规方式反攻,我们没有任何胜算。”
“可南境八成以上土地,六成以上人口,都不在城墙之内。村落、田庄、猎人小屋、磨坊、驿站、林间小道……这些地方,才是摩恩的血管。”
她指尖沿着那些细线缓缓移动。
“过去这段时间,我们将黑铁十字军、内卫、以及各地愿意追随我们的青壮分散出去,并不只为了潜伏,而是要把他们变成节点。”
“【终将漫过一切的白色浪潮】的展开需要思想、需要信念,需要一个个愿意挥舞旗帜的人民。”
“城市里有教会,有天使镇压,人们反抗不得,可农村不同。只要一个村子举旗,邻近村落就会看到;只要有十个村子响应,道路就会被切断;若是成百上千个村子一同响应浪潮,城市就会成为海啸中的孤岛。”
克琳希德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座被红圈圈住的大城旁。
“我们无须正面对付整个太阳神教。只要拿回一座他们所控制的城市,就能让所有人看见,教会并非不可战胜,神明也并非不能反抗。”
她抬起眼,嗓音清亮:
“浪潮,就会自己漫过去!”
克琳希德说罢,众人脸色各异。
小西蒙、罗兰难掩惊喜,马可目光骇然,雷光面露自豪,齐格飞的脸色却缓缓沉了下来。
农村包围城市……
想法很好,但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终将漫过一切的白色浪潮】一旦全境展开,那些怯懦者、投机者、走私派、投降派、反动分子、野心家,什么牛鬼蛇神都会被一股脑地卷进来。
到那时,一个弄不好摩恩南境就会变成第二个乌尔巴兰。
“浪潮”的可怕齐格飞才刚刚领教过,保罗的疯狂还历历在目。
克琳希德大概还不知道,旧都那场花腐病瘟疫,正是她所信任的这群“人民”中的一部分人亲手造成的。
群众里也是有坏人的。
这丫头从以前开始就喜欢想当然,相信善意,相信真诚,相信人性中美好的一面,这一直是她的优点。
但这样搞不行,至少得有一套完善的反制措施,得有人做脏活。
好,就由乔治来提出这一点,然后再顺势引出齐格飞!
就和以前一样,宰相主外,征战杀伐;王女在内,仁厚执政。
完美!
这就是自己不可替代的作用了!
齐格飞轻咳了一声:
“有一个……”
“另外。”
克琳希德却先一步开口:
“各节点组建清查队,由内卫负责统辖。村与村之间互相监察,队与队之间彼此核验。凡借‘浪潮’煽动暴乱、徇私枉法、清算私仇者,一经坐实,无须上报就地处决!”
话音落下,她环视众人:
“差不多就是这样,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齐格飞的未尽之言全堵在喉咙里,重新咽入腹中。
他舔了舔嘴唇,低头抿了口茶水,没再吭声。
“殿下,按照您的计划,无论如何我们还是需要先攻下一座城市。可每座城市至少有两名四翼天使看守……”
小西蒙盯着地图,眉头紧皱:
“如今阁下不在,战力上严重不足。”
呦——西!!
小西蒙,记你一功!
“各位,其实阁下他已经——”
“我们不能把什么事都压在一个人身上。”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齐格飞的话头戛然而止,下意识抬眼望去,恰好撞上了克琳希德投来的目光。
自会议开始至今,这是两人第一次对视。
那双碧绿眼眸清亮灼灼,看得他喉头发紧。
片刻,克琳希德率先移开视线,看向众人。
“各位,这就是我们一直在犯的错误。”
她沉着脸色:
“我们总是习惯将无数个普通人的愿景,交由一个强人去背负。因为他足够强,因为他做得到,所有人就觉得这理所当然。这种畸形的信任和依赖经过无数次的迭代后,最终就连那个强人自己都会认为……拯救所有人,是他的本分。”
“哪怕已经为此遍体鳞伤、油尽灯枯,也浑然不觉。”
教堂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克琳希德缓缓摇头,一字一顿:
“不可以。”
“我们不可以再这样了。”
齐格飞怔怔看着她,瞳孔一点点收缩。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看清楚如今的克琳希德。
一头亮丽的金色短发,穿着朴素的碎花窄衫,腰间束着红色皮带,宽大的农裤下伸出两只洁白脚掌,下面踩着草鞋。
“这次的行动计划,本就是在没有齐格飞先生帮助的前提下设计的。”
她的身形越发高挑修长,眉眼间比过去少了几分柔软,多了几分凌厉。
“齐格飞先生过去帮助我们,是情分。他现在不帮我们,也是他的本分。没有人可以因此责难他,更不能因为他犯过一些错,就否定他曾经为摩恩带来的一切。”
就连那张白皙的脸庞,也被田间日光晒出了浅浅的蜜色,干净明亮。
“况且雷光与罗兰搭档,未必不能战胜两名天使,战力足够。”
雌狮抬起凌厉的眸光,四下顾盼:
“谋事在人,成事亦在人!”
噢……她长大了。
也对。
她今年已经二十岁了。
即便没有自己,没有齐格飞这个人,昔年在这座小教堂里求着自己帮她救国的小公主,也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不赖。
“乔治……”
真是件值得庆贺的好事。
“乔治先……”
她不必再依靠我了……
如果娜娜和灵儿以后也能这么懂事就好了。
“乔治先生?”
“嗯?怎么了?”
齐格飞蓦然回神,这才发现克琳希德正定定看着自己。
旁边的雷光则一手护在克琳希德身前,凶巴巴地睨着他:
“你小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我家希德看,想干嘛?!”
“乔治先生,你是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克琳希德却轻轻眨了眨眼,目光灼灼:
“若有建议,不妨说出来。”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都热切地落到齐格飞身上。
龙人舔了舔嘴唇,忽然有些坐如针毡。
沉默许久,他才摇了摇头。
“没。”
他冲着克琳希德露出笑容:
“没有,殿下。”
“您的计划很完善,我没什么要补充的了。”
王女眼中那点火热的期待,缓缓沉静下来。
片刻,她轻轻点头,重新看向众人:
“那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希德,关于教会的部署……”
二五仔马可这时起身,分享起自己所掌握的内部情报。
而后,小西蒙、罗兰等人也纷纷询问起计划中的各种疑点与细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齐格飞插着十指一动不动地坐在位置上,静静听着他们热闹讨论,淡淡望着克琳希德神态自若地做出部署。
至于众人具体都讨论了些什么……
说实话,齐格飞不太记得。
只有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并随着作战会议的稳步推进,愈发清晰:
是这样啊……
他们已经不需要我了。
…………
…………
散会时,外头已是傍晚。
橙红的夕阳将晚霞铺展开来,天幕间姹紫嫣红。
众人陆续离开风桃村,各回辖区,着手准备《落阳行动》。
齐格飞倒没有立刻回龙都与乔治会合,而是久违地独自走在风桃村的小路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斜长。
春风从田野尽头吹来。道路两侧的风桃树刚刚抽出新芽,田埂间还残留着冬雪融尽后的湿意。
一路行至家门口,齐格飞刚要推门,动作却蓦地僵住。
他后知后觉地骇然抬头:
“哎我操!这接下来要怎么搞啊?错过坦白的机会了!”
“……不过也不能怪我吧,那种气氛下叫我怎么坦白嘛?”
他用力挠了挠脸颊上的鳞片,咋舌不止。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回来一趟,结果人家都已经用不上自己了。
这就很尴尬。
难道以后就顶着乔治的脸行动?
也不是个事啊。
要不,干脆去投奔弗老大?
请他帮自己破破冰,重新融入团队?
正好也能和阿静会合,漫游者小队重新合作行动,以后就专心完成任务了。
嗯……就这样吧。
回无尽海。
齐格飞打定主意,刚要撑开翅膀——
“乔治先生?”
齐格飞吓得一个激灵,脸庞光影变幻,迅速变回乔治的模样,忙不迭转过身,露出讨好的笑容:
“殿下,您怎么在这里啊?”
顿了顿,他又忙吐出信子:
“嘶嘶!”
操,今天第二次叫人绕背了!
……我这是怎么了?
夕阳的余晖落在克琳希德侧脸上,她笑意古怪地指了指身后:
“因为这里是我家呀。”
齐格飞顺着她所指看去,那间屋舍就在自家对面。
他这才想起来,四年前王女流落至此时,是他亲手为克琳希德安排的住处。
太久没回来了,他都忘记了。
“倒是你。”
王女眸子的神光清凉如水。
“为什么还不回家?”
龙人心头猛地一跳,不自在地挪开视线,干笑道:
“这不难得来一趟,想瞻仰一下我王的居所嘛。我马上回龙都,嘶嘶~”
“……”
克琳希德没再回话,只是静静凝望着齐格飞。
夕阳西下。她目光灼灼,热情如火。
晚霞绚烂。他躲避眼神,徘徊不前。
蓦地,王女掩面一笑,一指龙人的背后:
“尾巴,露出来了哦~”
齐格飞的竖瞳骤然收缩,猛地扭头看去。
并没有尾巴。
【雾里看花】依旧完美地遮掩着他的所有特征……
被诈了!
再一回头,宛若暖阳般的清香扑面而来,两只温暖柔软的手掌抬起,轻轻替他整了整衣领。
“我想说的,都在刚才的会上说了。”
克琳希德声音很轻:
“累了、困了,或是哪天想回来了,家门随时为您敞开。”
“……!”
嗡~
片片破碎的光斑升腾而起,在残阳下映射出迷离的光泽。
乔治的幻象寸寸褪去,凌乱的白发、朱红的竖瞳、满是胡茬的消瘦脸颊缓缓显露出来。
克琳希德望着那张阔别已久的脸,咬紧下唇:
“……都到家门口了,为什么不回来?”
齐格飞的手掌松了又紧,半天,他嘴唇颤抖着:
“我……我不敢回来。”
“我做了那么多坏事……犯了那么多错……我害死了好多好多人……你们最需要我的时候,我见死不救……”
“我不敢回来。”
“我没脸回来……
他瑟缩着抬起头,眼仁通红:
“我还能回来吗?”
克琳希德默然片刻,却是摇了摇头:
“齐格飞先生,我没资格替那些死去的人说宽恕的话。”
“只是能不能回家这件事……”
她看向他身后,眼底泛起一点温柔笑意。
“您倒可以问问他们。”
吱哟~
身后的家门忽然自行向内开启,齐格飞下意识回首望去。
啪!
啪!啪!啪!啪!
礼炮炸响,五彩缤纷的缎带飞上半空。本该空荡荡的屋内,不知为何竟站满了人。
麦克维斯双手抱肩站在中间,身后的桌面上插着一柄青电匕首。
罗兰和安杰丽卡拉着横幅站在两侧,兰迪紧紧挨在母亲身旁,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小西蒙手里还拿着发射完的礼炮筒,眼眶发红,却难掩喜色。
甚至就连本该在龙都的乔治和娜娜,居然也在屋内!
“姆!爸爸也来了!”
小龙女迈着小短腿便扑进齐格飞怀里,小手指着雷光:
“娜娜嗖地一下就到家里了,嗖地一下!”
齐格飞呆滞地眨了眨眼。
这是……
什么情况?
小西蒙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声音沙哑:
“阁下,您联络上乔治的第一天,这家伙就把所有事都抖出来了。我们早就知道您恢复记忆了。”
旁边的乔治脸色一变,连忙嘶声辩驳:
“放屁!逆臣没有!是你们这些王八蛋套我的话!嘶嘶~~!”
“其实就你那拧巴婆妈的性格,是个人都知道你在犹豫什么。”
麦克维斯挠了挠头皮,啧了一声:
“希德还特意为你攒了这个局。你倒好,变成别人的模样混进来。你那俩颗蛋坠着干嘛用的?”
“老师!”
罗兰连忙肘了她一下打住,随即指了指背上的白金大剑,苦笑道:
“阁下,您还没进教堂的时候,它就已经在提醒我了。”
杜兰达尔嗡鸣出鞘,在齐格飞身边欢快地打着旋。
随即,罗兰与安杰丽卡领着小兰迪上前一步,冲着他深深弯腰行礼。
“阁下,感谢您救下我妻儿的性命!”
“阁下,感谢您救下我和兰迪。”
……啊。
是这样。
都这样了……我还能回家。
克琳希德从他身旁经过,走到众人中间,深吸了一口气:
“好,那就三、二、一——”
哗啦!
鲜红的横幅拉开,满屋子的人齐声大喊:
“阁下!”
“王!”
“齐格飞!”
…
“——欢迎回家!!!”
齐格飞的嘴巴缓缓张大,瞳孔放大到了极限,又迅速收缩成针。
一滴泪水自脸庞滑落而下。
他喉头鼓动,哽咽许久,才挤出变调的话语:
“我…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橙红的硕大夕阳下,伙伴们一拥而上,将离家两年的游子连拉带拽地拖进家门。
没有任何感激之语,也没有任何华丽誓言,他只是死死埋着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
我回来了。
(第八卷奥德赛岁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