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徐徐睁开双眼。
这是一间空旷的双人卧室，到处张挂着轻薄暧昧的粉纱，床头摆着几只姿态不大正经的天鹅雕像，香炉内余烟袅袅，四下无人。
这些时日的记忆涌上毒龙君的脑海，他吐了吐信子，眯起眼睛。
南摩恩的形势很不好。
不说其他地方，单论乔治自己负责镇守的索兰尼亚。
自从那俩长着四只翅膀的鸟人打进来后，他这个南摩恩女王克琳希德亲封的龙都领主，便只得领着龙群灰溜溜地躲进龙骨山脉，回到昔日的老巢里吃泥巴。
就连王一手组建起来的黑铁十字军，都被他遣散去了各地村庄潜伏。
好在教会占领城市后，并没有做赶尽杀绝的事。
乔治倒也不怕那些天使。真要拼得鱼死网破，大不了号令群龙出山，在王国境内无差别屠杀，看看谁的损失更大！
他只是非常伤心，非常自责，非常内疚。王将黑铁十字军交给他统领，他却弄成了这一地鸡毛。
所以，他来到了这里……
抚慰败犬之心的温柔乡，修补破碎灵魂的匠人坊，花钱就能暂时假装人生没有烂透的梦幻小屋。
索兰尼亚最着名的风俗店！
——【天鹅娇室】！
传说当年白龙勇者与他的兄长黑钢游历龙都，曾一同在此翻云覆雨的圣地！
没错，只有这里才能治愈乔治受创的心灵口牙！！！
嘶~~嘶~~说起来，公主今天好像要召集我们议事来着……
不急不急。
难得来一趟，多享受享受再走。
乔治心中邪念乱窜，伸手便要去搂身旁陪了自己一整晚的温香软玉。
然而手在被子里探了半天，啥也没摸到。
他这才起身看去，哪还有什么温香软玉？
倒是多了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形，正立在薄纱后，一双赤瞳冷冷地盯着自己。
乔治顿时吓得蛇鞭都萎了，裹着被褥翻身跪倒在地，纳头就拜：
“逆臣乔治，拜见龙王！”
“姆~”
法芙娜的小脑袋自齐格飞腿后探了出来。
乔治又连忙侧过身：
“家仆乔治，拜见龙姬。”
齐格飞低头望着这蠢龙，揉了揉太阳穴：
“你倒是心大。教会的人就在城里，你还敢来风俗店里逍遥。”
“这种地方反而能掩人耳目嘛……”
乔治小声替自己辩解了一句，这才抬起头：
“王，您找到波波的下落了？”
齐格飞没有回话，只是走到边上的沙发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见龙王脸色难看，毒龙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齐格飞这两个月当然不是全在乌尔巴兰做医生。南境这边的情况，他早早便找上了乔治，通过史页实时掌握动向。乔治自然也知道，齐格飞这些时日到底在忙什么。
他和波波私交相当好。两人臭味相投，又时常搭档完成任务，对于那圃人的担忧，乔治一点不比小西蒙少。
还在比蒙的时候，他们就没停过对波波的寻找。只是根据齐格飞的说法，他是在狼族政权垮台后，才见到那个疑似波波的乞儿。
也就是说，至少在那之前，波波多半并不在乌尔巴兰。
“人之后接着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先说说你这边的事吧。”
齐格飞放下茶杯，嗓音低沉：
“你传信里提到的会议是什么？”
乔治老实回答：
“回王，公主来信召集我等前往风桃村，商议下一步计划。据说关乎整个王国的未来，南摩恩所有统领都要到场。”
“下一步计划？”
齐格飞不禁一愣。
这种形势下，克琳希德居然还有反攻的计划？
……这不是纯送菜吗？
话说没有自己的参与，他们能制定出个什么计划来？
乔治的蛇瞳来回闪动，悄然观察着齐格飞变化不定的脸色。
沉吟许久，齐格飞忽然开口：
“站起来。”
乔治裹着被褥站了起来。
“被子扔掉。”
毒龙一呆。
可面对龙王那深沉的目光，他也只得乖乖顺从。
被褥落地，乔治白花花的人身顿时露了出来。
他的化形术比法芙娜精湛了不知多少倍，全身上下竟都看不到一块龙鳞。除了那双蛇瞳与偶尔吐出的信子，几乎与人类一般无二。
也包括不该在孩子面前大喇喇展示的部分。
“姆！比爸爸小！”两百岁的娜娜童言无忌。
乔治脸色一红，伸手就去挡自己的下身。
在人类社会待得久了，毒龙君如今或多或少也生出了些许多余的羞耻心。
齐格飞捏了捏他的肩膀，又抬起他的下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
嗡~
光影摇曳，齐格飞的身形扭曲失真，整个人矮了半截。五官变得俊朗年少，肤色也白皙许多，一双琥珀色的蛇瞳缓缓睁开。
“嘶~~”
他吐了吐猩红的信子，竟和面前的乔治一般无二，像是在照镜子似的。
乔治眼都瞪直了：“王，您这是做什么？”
“帮我照顾一下娜娜。”
齐格飞没解释，抓起乔治脱在地上的衣服，转身便出了房间。
…………
…………
羊肠小道，林木幽深。
茵茵的绿草间斜插着一块带箭头的路牌。
木质标牌上画满了各种充满童趣的小人涂鸦，正中央的字迹已经被覆盖得几乎看不清晰——
【风桃村】
“这都两年没回来了……”
齐格飞站在路牌前，神色一时有些恍惚。
事到如今，地球的过往与奇兰的经历早已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说实话，他现在都有些无法想象，将来自己回到地球后究竟该怎么生活了。
顺着箭头所指望去，田间空空荡荡，连去年收成后剩下的稻茬与干草垛都还零零散散地戳在地里。远处的村庄也不见一点炊烟，冷冷清清。
不过倒是没见到什么破坏痕迹。
无论田埂还是屋舍，都仍旧完好如初。只要人回来，随时都能重新恢复生活。
听阿静的转述，村庄似乎是得了女神的庇护，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齐格飞更愿意相信是魔女帮他守住了村庄。
他扭头重新看向面前的路牌，凝望了片刻，忽然轻咳了一声，张开双臂：
“膜拜吧，你们的救世主回来了！”
“……”
这样会不会太不要脸了？
还是平常些，假装无事发生。
他清清嗓子，脸色沉稳：
“各位，我的记忆恢复了，大致情况也已经在乔治那里了解过。现在由我代替他出席会议，直接开始吧。”
“……”
是不是又太生分了？
想了想，他又单手扶额，摆出一副沧桑忧郁的姿态：
“好久不见，诸位。这两年来……辛苦你们了。”‘
这也不行。
像个唐……
齐格飞站在路牌前，时而张开双臂，时而背手沉思，时而又垂首深沉，不断切换着语气与姿势。远远看去好像个精神病。
克琳希德去年到伦蒂姆德寻药时，齐格飞曾和她见过面，小西蒙也来了。
只是最终，他们都没有戳破自己的身份，就那么带着药悄然回去了。
而那之后不久，便是旧都围城，也正是他们最需要自己的时候。
是的，齐格飞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到底该用何种脸面去见他们。
“总之，先混进去看看情况吧……”
他理了理乔治的锦袍，悄无声息地进入村庄。
一路来到丰收小教堂外，大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上个月王都的情报线断了，我们埋在那里的内卫有的被打死，有的被活捉，前几天公开火刑了。自从那个拉斐尔开始协理政务后，教会的鼻子就变得特别灵敏。”
“我已经叫各大城市的内卫们先潜伏起来，苦撑待变。”
齐格飞听得出，这是小西蒙的声音。
他透过门缝朝里头看去，小伙子历经两年的打磨，脸上最后一点稚气都已褪尽，眉眼间沉稳了许多，算是彻底接过波波的衣钵。
坐在他旁边的是罗兰和安杰丽卡。
夫妻俩看上去气色都不错。尤其是罗兰，之前被那两个天使打残的耳朵和手臂，此刻都已经完好如初。显然在那之后，他也依旧能够展开龙血史诗。
看样子会议还没开始。
殿下呢？
“人还没到齐，大家先看看这份地图吧。”
柔和宛若暖阳的声音。
齐格飞立刻挪了几步，却始终因为角度，怎么都看不到克琳希德的样貌。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把门再推开一些，身后却突兀响起一道凌厉骂声：
“你他妈鬼鬼祟祟地干啥呢？！”
齐格飞大惊。
他偷看得如此专心，以至于都没注意到有人出现在自己身后。刚要回头，腰眼就让人狠狠、狠狠地踹了一脚，整个人直接扑进了教堂中。
一时间，满屋子的视线齐齐投射过来。小西蒙、罗兰、安杰丽卡、马可皆已在场落座。
那么推他进来的，自然就是——
麦克维斯双手抱胸，拧着眉头站在门口：
“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是谁呢？来了就进来嘛，躲在门口看啥看？”
乔治模样的齐格飞冲着众人干笑两声，说不出的尴尬。
“乔治先生和梅尔姐到了，人齐了，我们开始吧。”
克琳希德招呼众人落座。
齐格飞下意识走向她左侧的空位，却始终没敢抬头与她对视，也没有寒暄招呼。
他记得这丫头好像有看破谎言的能力。虽然可以用【欺人之谈】应对，但那又会立刻触发雷光的电磁屏障警报，导致自己当场抓包。
所以这次会议，自己只能少说话、说真话。
齐格飞心底思忖着坐下，身下却蓦地一空，整个人一屁股跌坐地上。
再抬头，还是雷光。
麦克维斯单手拎着椅背，居高临下：
“坐坐坐？这是你的位置你就坐？”
她将椅子往身后一放，自己大马金刀地坐了上去，随即无比嚣张地一指旁边角落：
“座位不够了，自个搬一张去吧。”
咔。
几根鲜红血筋陡然在龙人的脖颈处绽开！
齐格飞强扯着嘴角，一声不吭地站起身，走到角落搬了张椅子回来。
正要坐下，却发现满场众人都在用狐疑的目光望着自己。
齐格飞一怔。
又怎么了？
克琳希德率先担忧道：“乔治先生，你今天身体不舒服吗？”
“是啊，要是平常的乔治，哪会这么安静？”
“老师都这么欺负你了，你甚至没有反击。”
小西蒙与罗兰也纷纷表示困惑。
齐格飞听得有些发懵。
坦白说，乔治给他的印象，就是很舔，外加有点小聪明。但这蠢龙在其他人眼中的形象，他还真没怎么了解过。
乔治原来对自己以外的人，都这么硬气吗？
雷光这时斜斜看来，不善地眯起眼睛：
“你该不会是教会的鸟人冒充的吧？”
坏！
“嘶嘶！”
齐格飞吐了吐猩红的信子，大脑飞速运转，却怎么也想不出合理的借口。
他但凡开口扯谎，要么会被克琳希德识破，要么会被雷光抓包。
……没办法了，虽然时机有些丢人，但也只能老实坦白了。
他刚要解除【雾里看花】，下一刻，众人却齐刷刷收回了视线，互相放心地点了点头。
“都嘶嘶了，肯定是乔治。”
“既然会嘶嘶，那应该没问题。”
“是啊，毕竟他都嘶嘶了。”
齐格飞：“……”
我操。
乔治这叼毛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克琳希德这时正声开口：
“今日召集诸位到此，是要商议一件攸关摩恩万民生死的大事。此计若成，便能扭转如今的攻守之势，甚至一举击溃太阳神教，也并非没有可能。”
“我将这项计划命名为——”
她顿了顿，将身前的卷轴哗啦一声推开：
“《落阳行动》。”
噢噢~~
这听着就很像是下一卷的卷名！
齐格飞在心中不合时宜地暗赞一声，随即抬眼看去。
那是一张南境地图，详尽得有些过分。
不只城镇道路标注清晰，就连风桃村这样的偏僻村落都画了出来。每个村落有多少人口，占地多大，是否藏有潜伏军队，全都密密麻麻地标在一旁。
反倒是那些大型城市据点，没什么额外说明，只是被人用红笔画了个圈，表示已被占领。
齐格飞只扫了一眼，眉头便微微皱起。
继伏尔泰格勒以后，拜兰堡、明兴、索兰尼亚，乃至康斯顿城都被打上了红圈。
南境叫得上名的大城，基本已经全面落入教会之手。
说是摩恩南北战争，可形势基本是一边倒。
克琳希德所率领的南摩恩，已经被一路逼退到了南境边陲的村落里，做起了地下政府。
……诶？
这集好像在哪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