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渎县如今为镇东军实控,然目前仅为军队驻防管制状态,兵权只管港口安防、沿岸巡查与流民管束,一切举措皆是为收纳天下流离百姓。至于县域民政、户籍治理、财税钱粮等地方庶务,依旧全权交由盐渎县令执掌,县府整套体系亦照常隶属于广陵太守许弘管辖。
此地军政分离、各司其职、互不侵越,规制清晰分明。
正因有这般规矩在前,赵云此番亲率的两万五千大军,并未进驻盐渎县城。盐渎本就城垣狭小、地域局促,城内土着百姓仅有三四万之数。若是数万大军尽数入城,叠加程普原本驻守的兵马,军中人数反倒远超市井民众,极易挤占民居、惊扰市井、滋生纷乱事端。
为保全地方安稳、不扰黎民生计,赵云早早传下将令,命全军于盐渎城外开阔高地择地筑寨,安营驻扎。
当日入夜,中军主帅大帐灯火通明。
赵云素来不喜奢靡应酬,此番抵达盐渎并无铺张盛大的接风宴席,无珍馐美馔、无歌舞乐伎,帐中只备寻常便饭、薄酒几盏。程普、公孙范、郝萌、刘魁、诸葛亮五人齐聚大帐,陪同赵云用膳,席间顺势商议各项军政要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帐内气氛沉稳肃穆。
赵云缓缓放下碗筷,目光落向身侧的程普,神色温厚平和,出声赞许:“德谋,你驻守广陵以来,镇抚港口、规整流民、安定海滨,诸事周全,功劳卓着。据探报统计,经你有序管束、分批转运至武州安居的流民,已有整整二十万众。这般固本安民、休养一方的功绩,不输阵前拼杀、大胜一场!”
程普闻言连忙起身躬身拱手,态度谦逊诚恳:“主公谬赞!末将本是一介武夫,上阵斩敌、冲锋陷阵方是本分。安抚流民、打理庶民琐事并非末将所长,不过是恪尽职守、尽心履职而已,万万不敢居功。”
赵云闻言淡然轻笑,抬手示意其落座:“你行事稳妥周全,有功不虚,无需自谦。我知晓你常年驻守海滨港口,日日周旋于安防、流民、转运诸事之中,久无上阵争锋之机,心中定然常怀求战之志。
此番我决意西进兖州,便命你为大军前部先锋,率先开路!
你手中所有港区驻防、流民治安、跨海转运、营寨调度等一应事务,尽数移交郝萌接手。流民安置规矩、营队管束法度、登船转运流程,务必逐条梳理、逐项交割,交代得清晰明白。我予你三日时日,彻底办结所有交接事宜,安心待命出征!”
程普闻言,胸中积压许久的求战之心瞬间舒展,连日镇守港口的沉闷尽数散去,心中大喜,当即郑重跪拜领命,声线铿锵:“末将遵令!定当妥善交割所有事务,绝无疏漏,绝不辜负主公重托!”
军中任命尘埃落定,帐内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赵云目光沉凝,再度看向程普,语气平缓肃穆:“你久镇广陵海滨,日日见证徐州流民逃难东来。陶恭祖此番遣许太守前来求援,根源便在曹、徐血仇之争。你常年驻守此地,见闻最为详尽,且细细道来曹操第二次征伐徐州的始末经过。”
程普闻声敛去脸上喜色,正襟危坐、拱手正色,缓缓娓娓道来。
“主公,曹操二次伐徐,凶险程度远胜初平四年的第一次征伐。彼时他只为报家父血海深仇,攻破城池便劫掠粮草人口,待军粮耗尽便引兵自退,并无长久占据徐州的图谋。
可兴平元年这一次,他倾尽兖州全境精锐,举国而动,一心要彻底吞并徐州千里疆土,志在必得。
曹军自西向东,一路势如破竹、摧城拔寨,接连攻克徐州西部数座县城,兵锋直指州治郯城。陶谦麾下兵马羸弱、战力不足,根本无力正面抗衡曹军铁骑,只能收拢各路残兵退守郯城孤城,死守待援。彼时局势危如累卵,陶恭祖甚至早已备好舟船,做好了兵败弃郡、退回丹阳故土的最坏打算。
幸得平原刘备与青州田楷率军驰援,两军合兵一处,依托郯城坚城拼死固守,勉强拖住曹军凌厉攻势,才堪堪保住郯城不失。
就在徐、曹两军僵持不下,徐州全境濒临倾覆之际,曹操后方骤然生变、大乱骤起。陈宫、张邈素来怨恨曹操行事酷烈,暗中谋划,趁兖州腹地空虚,接引吕布大军入境。兖州全境郡县闻风倒戈、尽数叛离,偌大兖州,仅余鄄城、东阿、范县三座小城,靠着荀彧、程昱二人拼死坚守、苦苦支撑,才得以保全。
根基尽失、后路断绝,曹操再无半分攻取徐州的心思,当即连夜拔营撤军,火速率主力西归,与吕布、陈宫争夺兖州基业,徐州这才侥幸躲过一场灭顶之灾。
只是历经两场惨烈大战,徐州西、中部诸县惨遭战火屠戮,城郭残破、田地荒芜,数十万黎民葬身兵祸。幸存的百姓无家可归、流离失所,只得一路向东辗转逃难,源源不断涌入我盐渎港口,这便是如今港外流民堆积如山的根源所在。”
程普话音落尽,大帐之内一片默然,众人皆是心绪沉重。
赵云闻言低头沉吟片刻,正欲借着此番局势复盘,抛出心中筹谋已久的难题,寂静帐中,年少的诸葛亮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如此看来,陈公台并非背信弃义、寡廉鲜耻之徒。依小子所见,他与张邈引吕布入兖州,看似叛主作乱,其本心,实则是为阻拦曹操屠戮徐州、终结苍生劫难!”
一旁的公孙范闻言,即刻出言反驳,观点截然不同:“孔明此言差矣!你只念徐州百姓免遭屠戮,却忘了兖州!陈宫此举虽遏止了曹操伐徐,却将战火尽数引至兖州大地,兖州万千百姓骤然卷入战乱,死伤流离者不计其数。以一地之乱救一地之危,终究算不上正道,此举实在不可取!”
赵云静坐主位,心中通透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