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骤然怔住,神色茫然错愕,僵立原地,满心皆是不解。
此方汉末天地,世人只知天地人伦、礼法纲常、自然世道,从未有所谓异世、未来之说。赵云口中所言,全然超脱了他十四年的认知,玄奥莫测,无从参悟。
见少年懵懂茫然、全然不解的模样,赵云并未细说原委,只神色沉凝,语气郑重无比,缓缓开口:“你年纪尚轻,境界未足,难以参悟其中玄妙,我亦不便与你细说。但你只需记住,我此生所有征伐杀伐、拓土安邦,从无一毫私心。我所作所为,皆是为大汉子民谋万世安稳,为巍巍华夏规避后世千百年的滔天浩劫。”
他目光锐利,透着跨越岁月的决绝:“你心中存疑的诸多边陲部族,尤以倭人为最,皆是未来华夏之大祸、乱世之根源。此辈狼子野心,后患无穷,本就无留存于世的必要。我余生毕生,必竭尽所能,倾覆其根基、断绝其祸源,为后世华夏扫清千年隐患!”
一番话语沉重凛冽,字字皆是诛心远谋,早已超出寻常乱世格局,绝非一名十四岁少年所能理解通透。
诸葛亮伫立原地,久久失神,彻底坠入深沉的思索之中。他无法想象何为异世、何为未来,更难以理解恩师为何仅凭未曾所见的后世预判,便对边陲异族心存极致戒备,执意斩绝祸根、不留余地。满心困惑盘旋心头,久久不散。
赵云望着少年凝眉沉思、疑虑重重的模样,轻咳一声,打破凝滞沉郁的氛围,收敛心中跨越古今的沉重心绪,转回眼前乱世正事。
“这些天机隐秘、后世玄妙,暂且搁置,不必深究。”
他目视诸葛亮,语气归于平和淡然:“我已决意携你随军出征,南下兖州。此番行程,我军先至广陵休整布阵,再伺机会晤陶谦、刘备。你且说说,对于此番行程、中原战局,你可有独到见解?”
赵云刻意隐匿本心,绝口不提兖州之行的真实图谋,既不吐露暗中助曹的用意,也不阐明会晤陶谦、刘备的真正目的,只为借机考较一番诸葛亮的眼界与智谋。
诸葛亮收敛纷乱思绪,再度默然沉思。武州规制森严、保密至极,赵云远赴中原的真正布局,举国仅有二十余名顶层核心全然知晓,即便只是粗浅内情,知者亦不过六十余人。他身无实权、未涉核心,对此层层机密自然一无所知。
片刻沉吟过后,诸葛亮躬身拱手,从容答道:“恩师,弟子愚见,当优先与陶谦议和谈判,以人口为核心筹码。陶谦素来厌弃境内无地流民、饥民散卒,我等恰好借徐州战乱之机,将徐州全境无土流民尽数迁徙至武州,充实民生国力。”
赵云抬眸望向少年,缓缓颔首,眸中赞许之意渐浓:“看来你果真看透了我表面的谋划。我此番亲赴中原,真实用意,你是如何推演而出的?”
诸葛亮胸有成竹,条理分明,从容回禀:“昔日曹操初伐徐州,沿途屠戮百姓、残害生灵,恩师心怀苍生,断然不会与其同流合污。至于反复无常、唯利是图的吕布,更不值恩师出手相助。恩师此番看似驰援曹操,实则只为调停曹、徐两家仇怨。一则不忍再见徐州百姓惨遭兵戈屠戮,生灵涂炭;二则借机卖陶谦人情,顺势讨要利好,而这乱世之中,最珍贵、最利于长治久安的利好,便是流离万民、土地人口!”
赵云目光灼灼,深深注视着眼前少年,再度沉声考较:“你既看透表层棋局,那再细思,我为何不惜千里跋涉、亲涉中原浑水?若只为迁徙人口,我武州根基稳固、广陵流民源源不断北上,不过早晚快慢之别,何须我亲自奔波?”
诸葛亮神色一凛,瞬时拨开层层迷雾,一语道破天机:“弟子明白了!恩师此行真正的重中之重,乃是幽州公孙瓒!”
短短一语,直击核心、正中要害。
赵云心中愈发欣慰,暗自赞叹。眼前年仅十四岁的诸葛亮,虽不如后世那般智冠天下、算无遗策,对待异族尚存几分妇人仁厚、不够杀伐果决,却已然拥有远超世人的缜密思维、通透时局的卓绝洞察力。小小年纪,便能抛开表面利弊、人口战局的浅层迷雾,直窥自己布局的深层深意,属实天赋卓绝、难得至极。
二月初二,龙抬头吉日,恰逢赵云生辰。
平壤城外,大同江沿岸码头人山人海、万民齐聚,满城百姓自发前来相送南征水师大军。沿街锣鼓震天,彩龙雄狮腾跃穿梭,既贺春龙抬头之良辰,亦恭贺赵云寿诞安康、岁岁长宁。
大军粮草辎重一应俱全,军纪严明,不需百姓馈送酒食物资。沿岸百姓便户户沿街排布香案,案上整齐供奉赵云长生画像,袅袅青烟连绵成片,扶摇而上。
满城男女老幼齐齐躬身祈福,祝愿赵云福寿绵长、千秋永安,祈愿大军海路无惊无险,此行抚平中原兵戈,护佑天下苍生安泰。
赵云立于主舰船头,望着大同江畔绵延不绝的香案万民、赤诚众生,心中感念万千,抬手遥遥躬身回礼。
待吉时降临,嘹亮军令响彻江岸,千百风帆次第舒展,庞大舰队缓缓驶离大同江渡口,出江口而入黄海。船队舍弃沿岸迂绕旧路,径直横渡大海,借季风直奔南方。
许是万民诚心感天动地,此番千里海路格外顺遂,全程风浪平缓、无暴雨惊涛,行船安稳异常。将士皆私下议论,此乃平壤百姓虔诚祈福,护佑主公与大军一路安然南下。
船队白日扬满风帆乘风疾驰,入夜则收半帆缓行,水手轮值交替、昼夜不歇,整段航程一十四日,直指广陵江面。
海路漫漫,行至中途一日,天朗气清,海风温煦,万顷碧海澄澈如洗,天水一线,满目辽阔。
赵云卸去周身重甲,只着轻便常服,取来钓竿静坐船头。诸葛亮并未退去,侍立一旁,安静相伴,随同恩师共赏万里海疆。
茫茫沧海隔绝了中原乱世纷争,暂时卸下了天下布局的千钧重担。赵云垂竿入水,鱼线轻垂碧波之中,神态悠然闲适。
身旁少年静立不语,眸中却藏着深思,时而望向无垠大海,时而侧目静看垂钓的恩师,默默体悟其胸藏天地、闲稳不乱的胸襟气度。
海风拂动二人衣袂,船帆猎猎轻响,船队依旧稳稳向南航行,载着师徒二人的筹谋,载着武州未来的宏图,破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