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哭了?”傅心莲走到白月身边,目光落在她脸上,当看到那一划泪痕,有些慌了神。
他连忙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嗯?”傅心莲的声音很温柔,像耳边呢喃的低语。
“你知道我在这儿?”这下轮到白月有些惊讶了,她扬起一张小脸,脸上的粉底有些被眼泪和傅心莲的擦拭晕开了。
“小花脸猫。”傅心莲轻笑一声,拿出一方手帕,为她轻轻抹匀脸上的粉底。
“龙子真跟我提过招商要问你的意见,今天是招商舞会,你又跟我说有事,我很难猜不出来。”傅心莲凝视着白月的脸庞,泛起一个清浅的笑容。
“所以你是在这里等我的吗?”白月也看着傅心莲,吸了吸鼻子,她感觉到刚刚流泪时鼻尖有些酸。
“倒也不全是,云澜是傅家的产业,我也只是恰好在办公室里待久了,出来晒晒月光。”
傅心莲说着,把自己的长袖外衬解下,披到了白月身上。
两人靠近时,傅心莲的鼻息轻呼在白月的脸上,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檀香,让白月耳根一红。
她抬头,清亮的月光洒在傅心莲的长发上,像是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白月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微微垂着,那一下颤动很轻,像是风刚好从那个角度掠过去,又像是他本来就在犹豫什么,只是借着风掩饰了一下。
她垂着眼,看到他的喉结正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动着,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她忽然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但张开嘴的时候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有些凉了,要不进去吧?”傅心莲轻轻抓起白月的双手,让白月的心跳差点漏了一拍,但很快她便发现他是在给她输送内力取暖,她笑了笑,便任由他牵着了。
只见白月又摇了摇头,说:“我不想回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他,没有躲开,“人太多了,说话太累。“
傅心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温柔地说,“那就不回去,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去哪里都可以,你带我去就行。”
白月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觉得好像有点太直接了,她垂下眼,假装看着自己踩在月光里的鞋尖。
傅心莲牵起了她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龙子真正好一个尿遁的功夫,就看到了露台这边的两个人。
隔着玻璃,龙子真的表情是先一愣,然后他看到了傅心莲牵着白月的手,那表情就变成了“我看到了什么“。
傅心莲显然很熟悉这里的路,白月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墙上挂着的画在昏黄的壁灯下泛着暗调的光,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落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车已经在侧门外等好了,白月看了一眼,不是傅心莲平常坐的那辆黑色轿车,是一辆银灰色的车,停在一棵梧桐树下面,车身在路灯下反着一层浅光。
小轩靠在车门边,看到傅心莲和白月出来,没有多问,只是拉开后座的门,动作自然而利落。
车子发动之后,小轩问了一句:“傅少,去哪?“
傅心莲报了一个地址,白月没听过那个地方的名字,但也没有多问,乖乖地坐在车里。
窗外的街景开始变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依次滑过,在车厢里明灭交替。白月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窗外,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傅心莲手掌的温度。
车子最后停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白月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看,面前是一栋不太高的建筑,外墙是深灰色的砖石结构,窗户是窄长的拱形,透出温润的淡黄色灯光,像是一座旧洋楼。
傅心莲牵着白月走在前面,轻轻推开了那扇墨绿色的铁门,穿过一条不长的通道,尽头的楼梯很窄,扶手是深色的木质,已经被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墙壁上间隔挂着几盏小壁灯,光晕昏黄而均匀,把空间收拢成一种安静的氛围。
二楼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整层楼贯通成一个房间,三面都是高高的窗户,能看到远处城市的轮廓。
房间角落里有一架旧钢琴,琴盖合着,上面放着一盏灯和一个插着几支干花的花瓶。
“这里平时没人来,是我偶尔会待的地方。“傅心莲让白月在沙发上先坐下,走到一旁给她倒了一杯水。
“这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吧?”白月忽然开口一问。
“你怎么知道?”傅心莲把倒好的温水递给她。
白月接过水杯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杯壁,刚好是她能直接入口的温度。她没有立刻喝,只是捧在手心,目光环顾着整个房间。
为什么她会这么问?是因为看到这部钢琴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只细瘦的手按在钢琴键上,午后的阳光从高处斜斜地照下来,把白色的琴键照得有些发亮。
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初学者在磕磕绊绊地认谱,旁边有一道声音在低声数着拍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数拍的人声音温温的,白月看不清那个人,但她能感觉到那是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小男孩。
她听到自己曾问了一句:“我弹对了吗?“
而后那个声音停了一下,认真想了想,说:“这一小节你多弹了一个音。“
接着耳边渐渐响起钢琴声、窗外的鸟鸣声、树叶吹动的沙沙声、翻乐谱的响声………
待白月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指停在空气里,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她眨了一下眼,只见到那盆干花的花瓣在灯下泛着淡紫色的光,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水温已经偏凉了,但她感觉不到那杯水的温度,能感觉到的只有掌心的凉意。
“我猜的。“白月终于抬起眼,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回答了傅心莲的问题。
“你说这里偶尔会来,但书架上的书摆得很整齐,不像随手放的样子,而且很多都是儿童读物。墙角那张桌子的边角有很多划痕,不是新磨的,是被用久了才会变成那样的。还有那架钢琴——“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架旧钢琴上,“这是一款很久的钢琴了,而且高度也被调过。“
“你观察得很细致,我小时候确实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傅心莲也看着这间老房子,轻轻地感慨道。
“你能弹一首给我听吗?“白月摩挲着这把充满岁月痕迹的钢琴,忽然问道。
“可以。”
傅心莲走到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了一息才落下。
他弹的是一首很经典的乐曲,旋律虽简单,但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润感,落在夜风里刚好能让人安静下来。
白月一开始只是安静地听着,但听着听着,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带动了。
她放下水杯,走到钢琴旁边。
傅心莲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琴键上,手指继续平稳地移动着。
白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慢慢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坐到了琴凳的另一端。
她看着他的手指,看着那些音符从黑白键之间流出来,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手指就抬了起来,落在了琴键上。
她按下去的那一个和弦,恰好接上了他弹到的那一句旋律,就像是一段被遗忘的对话,被某只手在多年之后接上。
她顺着傅心莲的节奏慢慢弹了下去,从一开始的不太和谐,到慢慢越来越顺手。
傅心莲侧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很默契的没有说话,继续静静地完成这首曲子。
月光洒进窗户,照映在他们的指尖上,将他们二人的影子渐渐拉长,在地上不断交织。
一曲终毕。
傅心莲低下头,凝望着她停在琴键上的手,看了很久,随后,他轻轻开口问道:“你之前听过这首曲子吗?“
白月摇了摇头,如实说道:“我不知道,也许听过,但那个记忆,很模糊,很遥远。”
傅心莲说:“你刚才弹的,是这首曲子原本的和声。“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风从窗缝里渗进来的时候几乎盖过了它。
“这首曲子其实是我小时候和一个朋友一起学的,她弹右手,我弹左手,后来她不在了,我就没有再弹过,也很少听别人弹过。“傅心莲看着面前的钢琴,怔怔出神道。
他没有说那个朋友是谁,但白月的脑海里又闪过那个画面。
午后的阳光下,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孩坐在钢琴前,身后站着一个小男孩。
断断续续的琴声混着翻乐谱的声音,女孩弹错了一个音,停下来回头只见身后那个男孩摇了摇头,然后在她身边坐下,自己弹了一遍。
她忽然觉得那架旧钢琴上的划痕,也许不是被时间磨出来的,是被两个人的手反复触碰同一个位置才留下的。
白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按在刚才落下和弦的地方,指尖微微泛白。
“那现在呢?“她问,“现在重新弹,会不会好一点?“
傅心莲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琴键上,这个问题问起来很轻,但其实回答起来又很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可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