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那双仿佛能洞察幽微的眼睛,让阿糜无处遁形。
她知道,关于与玉子重逢、泄密的真相已被勘破,再无回避余地。而这一切的起点,便是她离开那支神秘商队后,独自在龙台这座庞然巨兽腹中挣扎求存的岁月。
那些日子里的艰辛、恐惧与一点点微弱的希望,此刻随着回忆,重新涌上心头,带着陈年冻疮般的隐痛。
她轻轻吸了口气,仿佛要借这密室中微凉的空气,压下喉头的哽咽,才开始讲述那段她本以为早已被尘埃掩埋的过往。
“与陈管事他们分开后......”阿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事隔经年仍心有余悸的渺小感。
“我抱着那包银子,站在龙台街头,看着眼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孤独得像被遗弃在荒野的幼兽。”
“龙台城太大了,大得让人头晕目眩,分不清东南西北。我不敢在靠近城门的繁华地带久留,那里人多眼杂,我怕......怕被人看出端倪,也怕那东家或许并未走远,在暗中看着我是否听话。”
“我漫无目的地走,专挑人少僻静的巷子钻。走了不知多久,天色渐晚,腿也酸了,才在靠近北城墙根一带,找到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也最破旧的小客栈。”
“门口连个幌子都快烂没了,门板也吱呀作响。”
阿糜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可对我而言,那已是能暂时遮风挡雨的所在。我要了最便宜、最靠里、也最小的一间下房,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瘸腿的桌子,窗户纸都是破的。就这,一天也要十个铜板。”
“我手里有十五两银子,听起来不少。可我心里清楚,在龙台这种地方,这点钱什么都不是,用一点,少一点。我得尽快找到活计,自己养活自己。”
阿糜的眼神变得专注,仿佛回到了当初那个四处碰壁、焦灼不安的少女时期。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四处打听哪里有活计可做。我去了人市,那里是专门雇工的地方。可人家一问,要么要身强力壮的男子做苦力,要么要手脚利落、有经验的妇人做仆役,而且都要有可靠保人,或者......有大晋官府核发的‘身凭’。”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苦涩和无奈。
“我没有身凭。一个来历不明的异族孤女,谁肯用?谁又敢用?走了好几处,都是摆摆手就把我赶出来,连让我试试的机会都不给。”
“后来,我学乖了,不再去那些正规的地方,只往最脏最乱的市井角落钻,打听有没有零散活计。可即便如此,也处处碰壁。”
“帮人搬货?我力气小。去酒楼跑堂?掌柜嫌我口音不对,人也瘦小。去绣坊?我那点针线活,在靺丸王宫或许还行,在龙台,根本入不了眼。”
苏凌静静地听着,烛光在他沉静的脸上明暗不定。
他能想象,一个无依无靠、连合法身份都没有的异族少女,在这座等级森严、规矩繁多的帝都底层,会遭遇怎样的冷眼和艰难。
这或许比战场上明刀明枪的厮杀,或许更令人绝望。
“就这样,找了快一个月,手里的铜钱一天天减少,我心急如焚。”
阿糜的声音里带上了当时那种走投无路的焦虑。
“直到有一天,我在城北一处污水横流的巷子深处,看到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浣衣处,招人,计件给银’。”
她的眼神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光的亮。“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冲进去。那地方......很破旧,一个大院子,角落里堆着像小山一样的脏衣服,散发着汗臭、霉味和其他难以形容的气味。”
“院中挖了几个大石槽,连着水沟,几个面色枯黄、手脚粗大的妇人正埋头在冰冷的脏水里用力捶打揉搓着衣物。”
“管事的婆子坐在屋檐下,嗑着瓜子,斜着眼睛打量我,问我会不会洗衣,能不能吃苦。我拼命点头,说我什么都能干,只要给工钱。”
“那婆子看我虽然瘦小,但眼神还算恳切,又听我说不要工钱预付,洗一件结一件的钱,才勉强点头,说,‘洗一件衣裳,三个铜板。破损、洗不干净,倒扣钱。愿意就留下。’”阿糜伸出自己的双手,摊开在昏黄的烛光下。
那双手虽然此刻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但仍能看出骨节比寻常女子粗大,皮肤粗糙,指尖和虎口处有着厚厚的、颜色深浅不一的茧痕,手背上还能看到几处淡淡的、类似冻疮留下的暗色疤痕。
“就是这双手......”阿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分量。
“在接下来的......嗯,大概一年多的光景里,每天天不亮就泡在冰冷的、甚至结着薄冰的河水或井水里,不停地搓,不停地捶,不停地拧。”
“为了多挣几个铜板,我抢着去洗那些最脏最重、别人都不愿意接的衣物,比如码头力夫的、牲口行伙计的,那上面沾满了泥浆、汗渍,有时还有血污和难以形容的秽物,味道冲得人头晕。”
“夏天还好,只是闷热难当,汗水和脏水混在一起,浑身黏腻,蚊虫叮咬。到了冬天......”
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种刺骨的寒意和疼痛。
“水冰冷刺骨,手一伸进去,就像被无数根针扎。很快,手就冻得通红、麻木,然后红肿、发痒,最后裂开一道道血口子,浸在冷水里,疼得钻心。晚上回到那四面漏风的破屋子,用省下的铜板买点最便宜的冻疮膏抹上,第二天又要伸进冷水里......手上的冻疮反反复复,好了烂,烂了好,留下这些疤。”
苏凌的目光落在阿糜那双布满劳作痕迹的手上,又移向她眼中那深藏的、被苦难磨砺出的坚韧,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能在那般境地下坚持下来,已非常人所能及。”
他的语气平静,但其中一丝几不可察的慨叹,却让阿糜鼻尖微微一酸。
苏凌知道,这一年多的浣衣岁月,是她生命中最灰暗、最辛苦,却也最“安稳”的一段时光,至少,她靠自己的双手,勉强活了下来。
“可是,好景不长。”
阿糜的声音低落下去。
“大概一年多以后,那家浣衣处的生意越来越差。听说南城开了更大的、有热水和皂角供应的新式洗衣坊,有钱人家和体面些的店铺都去了那边。”
“我们这边接的活计越来越少,工钱也被压得更低,有时洗两件才给五个铜板。又撑了几个月,管事婆子终于撑不下去,关了门。”
“我又失去了生计。”
“手里的银钱,在付了房租、买了最廉价的食物和必须的冻疮膏后,已经所剩无几。我开始拼命节省,一天只吃两顿饭,后来变成一顿,有时只是一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就着凉水咽下去。”
“可龙台的物价......苏督领想必清楚,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外面不太平,城里的米粮布帛价钱一天一个样,飞着往上涨。我那点可怜的积蓄,像指缝里的沙子,飞快地流走了。”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又看到了那些饥肠辘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为一个铜板而奔波挣扎的日子。
“我开始不敢再挑拣了。只要给钱,只要是我这副身板还能勉强干得动的,什么都接。”
“接下来的一年多......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我都记不清具体多久了,只记得自己像只不知疲倦的老鼠,在龙台城最肮脏、最辛苦的角落里刨食。”
她微微闭上眼睛,又睁开,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麻木的痛楚。
“我去码头,不是扛大包,我扛不动。我就帮着货船卸那些零碎的小件,或者给人看管暂时堆放的杂物,一天下来,肩膀磨出血,腰都直不起来,也就换来十几个铜板,有时还被克扣。”
“我去西市最混乱的屠宰场后巷,帮忙清洗那些沾满血污和油脂的皮毛、下水,腥臭气几天都散不掉,熏得人吃不下饭。”“我去城根下那些烧陶、冶铁的小作坊外面,捡拾还能用的碎煤、废料,再转卖给更穷的人,要跟野狗、跟其他捡破烂的人争抢,常常被打得鼻青脸肿。”
“我还去给那些在街边摆摊的食肆,深夜打烊后刷洗堆积如山的碗碟,油污冰冷滑腻,手指泡得发白起皱,一不小心打碎一个,一天就白干,还要挨骂......”
她一样样数来,语气平淡,却勾勒出一个孤苦无依的异族少女,在帝都底层苦苦挣扎的凄惨画卷。
没有身份,没有依靠,没有技艺,只能出卖最廉价的劳力,忍受最恶劣的环境,从事着最卑微、最肮脏、最辛苦的活计,只为了能在下一个天亮,还能有一口吃的,还有一个能蜷缩的角落。
苏凌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澜掠过。
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见过太多人间惨事,但阿糜这般娓娓道来、不加过多渲染的叙述,反而更显真实残酷。
一个异族孤女,在异国帝都的最底层,所能遭遇的生存压榨与人性凉薄,大抵如此。
他能听出阿糜语气中那份被生活磨砺出的麻木,也能感受到那麻木之下,未曾完全熄灭的求生之火。
“后来呢?”
苏凌的声音比方才略微低沉了些许。
“你做这些杂活零工,想必也非长久之计。毕竟京都龙台,求生不易.....”
苏凌颇为感慨的叹息道。
苏凌那句“求生不易”的淡淡慨叹,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阿糜心湖,漾开圈圈酸涩的涟漪。
“后来......”阿糜的声音愈发低哑,仿佛被那段记忆里的寒气浸透。
“后来,那点从浣衣处攒下的、加上原先剩下的银钱,越来越少了。客栈的掌柜,那个总是耷拉着眼皮、拨弄着算盘的精瘦老头,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不耐烦。”
“终于有一天,我捏着最后几十个铜板,想去再续几天房钱时......”
“他头也没抬,只用那干巴巴的嗓子说,‘阿糜姑娘,你这房钱,最多还能撑一个月。到时候若还续不上,可就别怪小老儿不讲情面了。龙台城大,可我这小店,也养不起闲人。’”
阿糜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苍凉。
“闲人......是啊,在他眼里,在很多人眼里,我大概就是个来历不明、勉强糊口的‘闲人’吧。我攥着那几十个铜板,默默退了出来。那点钱,别说续房,连吃几顿饱饭都不够了。”
阿糜的眼神变得空茫,仿佛穿透了密室的墙壁,看到了当年龙台城冬日铅灰色的天空。
“那段时间,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举目无亲,满目陌生’。”
“龙台城很大,很繁华,朱雀大街上车马喧嚣,西市里珍宝堆积如山,茶楼酒肆夜夜笙歌......可那些热闹,那些光彩,都是别人的。”
“醉生梦死是有钱有势人的,纸醉金迷是达官贵人的。我呢?我只有怀里那几个越来越少的铜板,只有一双洗烂了又生冻疮的手,还有一个不知道明天该去哪里的、空荡荡的躯壳。”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吃饭......早就不是按时按顿的事情了。只有饿得心发慌,眼前发黑,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我才去街边最便宜的饼摊,买一张最糙、最硬的粟米饼。”
“那饼子,又干又硬,喇嗓子,得就着冷水,一点点往下咽。一张饼,我要掰成好几份,小心翼翼地用破布包好,藏在怀里。饿极了,才拿出来,掰下指甲盖大的一小块,放在嘴里含很久,等它被口水泡软了,才敢慢慢嚼碎了咽下去。”
“一张饼,就是我好几天,甚至更久的‘粮食’。”
苏凌静静地听着,烛火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跳动,映不出多少情绪,但他微微抿紧的唇线,和搁在膝上、指节略微泛白的手,显露出他并非无动于衷。
他见过饥荒,见过流民,但一个少女如此细致地描述那种将生存压缩到极致的、近乎自我凌迟般的节俭,仍让人心头压抑。
“可是,再省,也有尽头。”
阿糜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声音开始微微发颤。
“终于,最后一个铜板也花光了。客栈掌柜没有食言,期限一到,就把我那点可怜的行李——其实就两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扔了出来,客气而冰冷地请我‘另谋高就’。”
“我抱着那个小包袱,站在客栈门外那条肮脏的小巷里。”
“天上开始飘雪了,是那年龙台的第一场雪,一开始只是细碎的雪沫,后来就越下越大,鹅毛似的,纷纷扬扬。”
阿糜的声音仿佛也染上了那场大雪的寒意。
“我没有地方可去。只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雪落在头发上,衣服上,化开,浸湿,又结上一层冰碴。风像刀子一样,从破旧的衣领、袖口往里钻,割在皮肤上。”
“街上行人匆匆,都赶着回家,回到有炉火、有热汤的地方。没有人多看这个在风雪里踽踽独行的落魄女娘一眼。”
“白天还好些,至少能走动,身上还能有点热气。到了晚上,才是最难熬的。”
阿糜环抱住自己的手臂,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仿佛那夜的寒冷从未远离。
“客栈是住不起了,连最破的大车店、窝棚,都要钱。我只能往城外走,听说城外有些荒废的破庙、祠堂,或许能遮一遮风雪。”
阿糜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北门,往更荒僻的郊外走。雪已经积得很厚了,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把腿从雪里拔出来。风更猛了,卷着雪粒子,打得脸上生疼,眼睛都很难睁开。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几乎看不到路,只有远处影影绰绰的、黑黢黢的城墙轮廓。”
“我又冷又饿,肚子里像有一把火在烧,那是饿过头的感觉,烧得人头晕眼花,手脚却冰冷麻木,几乎不听使唤。”
“不知走了多久,天完全黑透了。我终于在靠近一片乱葬岗的坡地上,看到了一处黑乎乎的轮廓,像是个庙宇的模样,但大半都已经塌了。”
“我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庙门早就没了,里面黑洞洞的,灌满了风雪,比外面好不了多少,但至少有几面还没完全倒掉的墙,能稍微挡一挡风。”
阿糜的声音里蓦地带上了一丝恐惧。
“庙里并不止我一个人。有几个衣衫褴褛、面目模糊的乞丐也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他们看到我,眼睛在黑暗里闪着饿狼一样的光。”
“我刚找了个稍微避风的角落坐下,他们就围了过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伸手来抢我怀里的小包袱——那里面只有两件破衣服,可那是我仅有的东西了。”
“我死死抱着,他们就开始踢打我,用很难听的话骂我,说这里是他们的地盘,让我滚出去,或者......或者拿东西来换。”
“我咬紧了牙,不敢哭出声,更不敢反抗。我知道,在这些地方,一个落单的、看起来好欺负的女子,会遭遇什么。”
“我护着头,任由他们的拳脚和污言秽语落在我身上,直到他们也许是打累了,也许是觉得我身上实在榨不出什么油水,才啐了几口,骂骂咧咧地回到他们的角落。”
“我缩在冰冷的墙角,身上疼,心里更冷,那种感觉......比在王宫被人欺辱,比在海上漂流,比在浣衣处冻僵双手,都要绝望。”
“至少那时候,我还知道要往哪里去,要为什么挣扎。可那一刻,躺在破庙漏风的墙角,听着外面鬼哭一样的风声,感受着身体里热量一点点流失,我只觉得,也许明天太阳出来,我就已经是一具冻僵的硬壳了。”
苏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他能想象那幅画面。
暴风雪夜的荒郊破庙,弱质少女被饥饿的乞丐欺凌,在寒冷和绝望中一点点失去生机。这不是战场上的慷慨悲歌,而是市井最底层,无声无息被吞噬的残酷。
他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收拢。
“那样的日子,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天。”
阿糜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气力正在随着回忆流逝。
“白天,我就回到城里,像游魂一样在街巷间徘徊,希望能找到一点零活,哪怕只是一个铜板,能换口吃的。”
“可大雪封路,很多活计都停了。偶尔看到有店家在扫雪,我冲过去想帮忙,人家看我瘦小,又是个女子,往往挥挥手就把我赶开。”
“有时运气好,能讨到半碗冰冷的、带着馊味的残羹剩饭,那就像山珍海味一样。更多时候,是整日滴水未进。”
“晚上,就回到那个破庙。那几个乞丐似乎默许了我占据那个最冷的角落,只要我不‘碍事’。我们彼此之间,像洞穴里即将冻僵的野兽,维持着一种冷漠而警惕的平衡。”
“夜里实在太冷,我就把所有的破衣服都裹在身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靠回忆靺丸王宫里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或者幻想一碗热汤、一个温暖的被窝,来对抗刺骨的寒意。”
“有时候冻得实在睡不着,就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庙里其他乞丐压抑的咳嗽声、呻吟声,觉得这大概就是地狱的模样吧。”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仿佛那日的寒气依旧堵在胸口。
“那天......我记得雪下得特别大,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风也刮得邪性,像是要把天地都掀翻。我已经两天没吃任何东西了,最后一次喝水,是昨天傍晚在河边砸开冰面,用手捧了几口带着冰碴的河水。”
“肚子里那团火烧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走路都打晃。可我还是抱着渺茫的希望,在几乎齐膝深的雪里,踉踉跄跄地往城里走。我记得南城有家粮行,有时会需要人帮忙清扫门口的积雪......”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记忆深处艰难地抠出来。
“风太大了,吹得人站不稳。雪片不是落下,而是横着飞过来,砸在脸上,生疼。”
“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被风吹得团团转的雪沫。我凭着记忆,在那一片白茫茫中艰难地辨认方向。走到后来,腿就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出的气瞬间就变成了白雾,睫毛上结了冰霜,看东西都模糊了。”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只觉得身上的破袄子早就被雪水浸透,又湿又冷,沉得像铁块,紧紧贴在身上,把最后一点热气都吸走了。”
“手指和脚趾先是疼,后来是麻,最后完全没了知觉,好像它们已经不是我的了。头越来越晕,耳朵里嗡嗡作响,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了。胸口那里,又冷又闷,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阿糜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是装的,是记忆深处生理性的恐惧被唤醒。
“我好像......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可能是被雪埋住的石头,也可能是冻硬的土块。腿一软,整个人就向前扑倒下去......”
她闭上了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濒临虚脱的恍惚。
“雪很厚,扑下去的时候,并不太疼,甚至有点软。但那种冰冷,瞬间就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钻进我的领口、袖口,贴着皮肤,冷得人牙齿打颤,骨髓都好像要结冰了。”
“我想爬起来,我真的想。我用胳膊肘撑着地,可是胳膊软得没有一点力气。我蹬着腿,可腿也像不是我自己的,根本不听使唤。我就那样,脸朝下,趴在了厚厚的积雪里。”
“冰冷的雪灌进我的口鼻,我呛了一下,想咳嗽,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视线开始模糊,漫天的风雪,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模糊的屋宇轮廓......一切都旋转起来,然后慢慢变暗,变黑......我想我大抵是要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几不可闻,只余下急促而细微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