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虚城官场的习气不好，百官浸淫其中，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个个都在明哲保身。这是他们几十年练就的本事，只要还有腾挪的空间，他们就不会奋起反抗。
聂小楼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这两天你先避个风头吧，可以到我青宫来。”
“不了，我还得赶回官署。最近几个月，城内大批居民陆续生病，帝君给我连下几道命令，让我速查原因。我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点眉目，帝君它老人家却……”王群黯然。
聂小楼顺口问道：“什么病？”
“患者变得心浮气躁。病得久一点的，不仅焦躁好斗，连这里——”王群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都有些不好使。我要求仵作剖开几名死者的颅骨，发现他们的脑子真地萎缩了，且大面积变得灰绿。”
“这病仿佛也在全国蔓延，我听说其他地方也有官员上报，但没拿到王廷去公议。”王群眉头紧锁，“毕竟心浮气躁又好斗，本身不算什么病，许多妖怪本来就是这样。而且帝君也担忧，公开讨论很可能会引发全国大范围的恐慌，与事无益。”
这里可是妖国，蛮厉与先进并存，守旧与开化同在。即便发生很多问题，也会被掩盖掉。
“头脑当中，长出绿霉？”聂小楼轻轻嘶了一声，“我赶来太子府邸之前，灵山和牟国的无患大帝都发来讯息。除了替九幽和地母作证之外，牟帝还向我提起牟国最近流行的怪病，就跟你所说的症状一样！”
王群认真道：“牟国的国民，染病多久了？”
“不清楚，这病太隐蔽。”聂小楼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还有，牟帝确认，这疫病是灵虚圣尊用生命神格制造出来的。”
“什么！”王群险些跳了起来，“灵虚圣尊正在悄悄感染贝迦的子民？！”
岂有此理，当真岂有此理！贝迦里面有多少灵虚众的虔诚信民哪！
祂也真下得去手！
“世人对于天神而言，不过是圈养的牛羊，你也是知道的，贝迦人又能强到哪里去？”聂小楼又道，“照这样看来，染病的不仅是贝迦和牟国，或许贝迦周边的大小国度都不能幸免。唔，不晓得苍晏有没有出现疫情。”
毕竟苍晏相隔甚远。
“对了，你方才说有眉目了，是指？”
“虽然不知道它从何而来，还会引发什么病症，但我好像找到了防止它的办法。”王群认真道，“据我调查，里陶街附近三百多户可能都中了绿霉，但有两个铺子，一个是老裁缝铺，还有边上的米粮店，两家十六口人的性情还是非常平和。半个月前，裁缝铺子的儿媳难产而死，仵作验脑，果然清白无事。我已经派人观察他们好几个月，发现他们生活起居与旁人无异，除了一条：他们只喝熟水。”
“熟水？”
“就是煮开的水。”王群解释，“他们用的水也和街坊一样，是从附近的栾溪买来的。但买来以后都要煮开放凉才喝，这是很多年的习惯了。因为他们两家从前都是从南方逃虐疾过来的。”
灵虚城太大了，虽然有湖河溪贯穿城池，但多数人不住在水边，打出来的井水也是苦的，就会定期找送水队买水。后者干的生意，就是从水源地取水，再送到订水的客户家里。
这在灵虚城已经是个非常完善的产业，甚至还因此产生了“水霸”。送水队取好水之后，还得按照灵虚城的要求，用符箓或者药粉对清水进行消杀，以去除杂质和虫卵，然后才能卖出。
而城民也习惯喝生水了，毕竟烧水还费柴，也就是费钱。
聂小楼就问：“这措施有效吗？”
“我找好些人试验过三个月。”王群用力点头，“真地有效！但凡是喝熟水的平民，一个都没染上绿霉。”
“我知道了。”聂小楼点头，“这件事先放一放，等帝君后事处理完毕再议。”
事分轻重缓急嘛。
不过，他可以拿这个消息跟牟国共享。
眼看王群执意返回官署工作，聂小楼也只能让步：
“我派人保护你。王城守——”
他拍拍王群肩膀，沉重道：
“你多保重。”
王群点头，大步离开。
聂小楼自己也呼出一口气，举头望天。
今日这般针锋相对，他们算是暂时稳住太子，没让它落入天宫手里。
但是这个局面能维持多久呢？
灵虚圣尊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天宫不会善罢甘休，必要除他们而后快。
就连聂小楼也感觉到迷惘：
自己的抗争，到底该朝着哪一个方向？
先帝已逝，他聂小楼守着先帝留下的基业和龙神血脉，又该做些什么？
灵虚城风雨飘摇，百官失魂落魄，不晓得帝国会有怎样的未来。
有方向，才有力量，才能聚拢人心哪。
聂小楼忍不住仰首向天，低啸一声：
“帝君，您走得太早了！”
大业未成，抱憾终身。
就在这时，后面竟又传来沙沙声。聂小楼听出，那是有人故意加重了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居然是霜叶国师。
这个家伙不是早就离开了吗？聂小楼心头一懔。
这厮神出鬼没，现在更是敌友难辨。
他忽然想起妖帝对霜叶的评价。
霜叶国师踱了过来，笑得非常和善：“院长的白发，最近好像又多了？”
“多事之秋，就怕自己一着走错。”聂小楼看了霜叶一眼，不得不感叹这怪物容颜不老、状态不变，“哪似秋宫国师，百年如一。”
说罢，他低声问道：“你方才在做什么？”
霜叶先前向太子献策，接下九幽给先帝的邀函，去兵山图谋复仇之举。以聂小楼之城府，一时竟也看不清他的意图。
秋宫国师想做什么，是要阻止贝迦举兵杀灭申国吗？
霜叶国师笑着看他一眼，答非所问：“我若是你，这时候就会多花点心思在自己身上。”
聂小楼一懔。
他当然知道，先帝一死，自己就成了天神的眼中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