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咽咽的声音顺着冷风钻进破驿站。
外面的火把一盏接一盏灭了。
幽州刺史府拨给使团的外围守军,本来就吓破了胆。
现在听到这声儿,兵器当啷落地。
“有鬼!大青山里的厉鬼下山了!”
“快跑啊!”
外面脚步声乱作一团。
驿站大堂里,曾泰刚扶着桌角爬起来。
听到外面的喊声,双膝一软。
他连滚带爬缩回缺腿方桌下,两只手死死捂住耳朵,浑身筛糠。
李元芳没管曾泰。
他低头看了看满是血的刀柄。
他咬着牙,用牙齿配合右手,把破烂的袖口撕下一长条。
布条缠在左手上,把刀柄和手掌死死绑在一起。
“大人,属下出去看看。”李元芳跨前一步。
“等等。”狄仁杰抬手拦住他。
狄公脸色很沉,目光转向裴渊。
裴渊正拍着身上的土。
他迈步走到半扇摇摇欲坠的窗框前,伸手推开了剩余的窗户。
一股夹着黄沙的阴风迎面扑来。
裴渊没防备,吸了一口沙土。
他偏过头,剧烈咳嗽了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高人风范瞬间破功。
他拿袖子抹了抹眼角,探头往外看。
驿站外的树林一片漆黑。
半空中,飘着五六团惨绿色的火苗。
火苗忽明忽暗,没有烟,就悬在离地三四丈的树梢上。
伴随着火苗的,是三四个惨白的影子。
白影拖着长长的衣摆,在两棵大树之间来回游荡。
呜咽的鬼叫声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真有鬼?”李元芳走到裴渊身后。
看清外面的景象,他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李元芳杀人不眨眼,但对这种阴间玩意儿,本能地犯怵。
狄仁杰也走了过来,双手按在窗台上。
“子不语怪力乱神。”狄公眉头紧锁,“但此等异象,确实骇人。”
裴渊看着外面那拙劣的表演,撇了撇嘴。
“大人,李将军。你们这就算见鬼了?”
裴渊指着那团绿火。
“那东西叫白磷,也就是死人骨头里熬出来的粉。”
他努力用大周人能听懂的词解释。
“这玩意儿遇到点热气就能烧起来,烧出的火是绿色的。”
“温度很低,点不着大树。”
李元芳听愣了。
“死人骨头?那火为什么不掉下来?”
“绑在鸽子或者蝙蝠身上呗。”裴渊随口答道,“飞禽扑腾几下,绿火就在天上飘了。”
狄仁杰转过头,看着裴渊的侧脸。
“那半空游荡的白衣怨魂呢?难道也是活物?”
裴渊叹了口气。
“大人,您看那白影的轨迹,是不是只在两棵树之间来回晃?”
“这叫滑轮原理……额,就是井边打水的辘轳。”
“他们在两棵树之间拉了根细麻绳。绳子上挂个木轮,下面吊个人披着白布。”
“人在底下扯绳子,上面的白布就来回飘。”
“至于那鬼哭声……”裴渊顿了顿,“找个竹筒,挖几个洞,迎着风晃,就是这动静。”
大堂里安静了几秒。
李元芳看了看天上的鬼影,又看了看裴渊。
他绑着布条的手松开了一点。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糊弄傻子的事。”裴渊把手伸进怀里摸索。
他摸了半天。
本来想摸两把飞刀撑撑场面,结果只掏出三枚磨得发光的开元通宝。
原身是个穷光蛋。
裴渊看了看手里的铜板,有些嫌弃地搓了搓。
他颠了颠分量。
宗师级的体魄在体内流转,肌肉纤维像是绞紧的钢缆。
“李将军,看好了。”
裴渊目光锁定右前方那两棵粗壮的老槐树。
他手腕猛地一抖。
三枚铜钱划破夜风。
没有破空声。
只有一声沉闷的皮肉切割声,夹杂着绳索崩断的脆响。
“啪!”
半空中的黑绳断了。
一道白影惨叫着从三丈高的地方直直坠落。
“扑通”一声闷响,砸在硬梆梆的黄土地上。
白布散开,滚出一个穿着黑衣的活人。
那人抱着腿在地上满地打滚,哀嚎声比刚才的竹筒鬼哭惨多了。
李元芳眼睛亮了。
他根本没看清裴渊是怎么出手的。
只看到裴渊胳膊晃了一下,外面的“鬼”就掉下来了。
“我这就去拿人!”
李元芳一脚踹开拦路的碎木板,冲出驿站。
外面的杀手见状,自知行迹败露。
树林里响起几声尖锐的呼哨。
剩余的火光和白影瞬间消失在黑暗深处。
树叶哗啦啦响了一阵,全跑光了。
没过半盏茶功夫。
李元芳像拖死狗一样,提着那个摔断腿的刺客走了进来。
刺客的腿骨折成了倒V字形。
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黑布裤腿,滴答滴答往青砖上渗血。
李元芳随手一甩。
刺客像个麻袋一样砸在狄仁杰脚边,疼得又是一声惨嚎。
狄仁杰拢了拢袖子,走上前两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血泊里翻滚的刺客。
“说吧。”狄仁杰声音很轻,压迫感重。
“谁派你们来的?大青山的红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刺客死咬着嘴唇。
他没吭声,只是因为剧痛不停地抽搐。
“硬骨头老夫见得多了。”狄仁杰看了李元芳一眼。
李元芳会意,提着刀走上前。
刀背压在刺客断裂的腿骨伤口上。
一点点施加重量。
刺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脸上的肌肉完全扭曲了。
满脸都是冷汗,和地上的泥灰混成一团。
裴渊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
他揉了揉刚才扔铜钱用力过猛隐隐作痛的手腕。
突然。
他发现地上的刺客表情不对劲。
那不是疼出来的扭曲。
刺客的眼珠子拼命往上翻,布满了红血丝。
腮帮子两侧的肌肉猛地鼓了起来。
下颚骨死死咬合,牙根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崩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