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柱监狱的生铁大门向两侧滑开。
陆霆走出门,三年了。
为了保住老大阿乐的话事人位子,他顶下一单持枪伤人案,在这座孤岛蹲了一千零九十五天。
出狱换上的黑衬衫紧紧贴在身上。
那是三年前的衣服,早就不合身了。
他在号子里每天做三百个俯卧撑,硬生生练宽了肩膀。现在的衣服勒得他肋骨生疼。
陆霆摸向口袋,想掏根烟抽,却摸了个空。监狱里带出来的半包劣质烟早抽完了。
他有些烦躁地搓了搓下巴发硬的胡茬。
按照和联胜的规矩,红棍刑满释放,外面少说得摆个几十桌。
阿乐进去探监时,隔着防弹玻璃哭得眼泪鼻涕横流。
拍着胸脯保证,只要顶了这三年,出来直接升大底,接管荃湾一半的场子。出狱那天,劳斯莱斯开道,整个荃湾的堂主都会来给他接风。
陆霆放下手,目光扫向前方坑洼不平的土路。
没有劳斯莱斯。
没有打着黑雨伞喊“霆哥”的小弟。
只有一辆满是泥浆的面包车停在树荫底下,排气管突突地喷着黑烟。
哗啦。
车门被粗暴地推开。
和联胜的打手“飞机”跳了下来。
他穿着花里胡哨的尖领衬衫,脚底踩着一双人字拖,嘴里用力嚼着槟榔。
“霆哥,出狱大吉啊。”
飞机干巴巴地喊了一声。
他没往前走,就靠在车门边,手里随意地卷着一份油印报纸。
陆霆停在五米开外。
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一股难闻的汗臭和隐约的铁腥味。
车门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
陆霆看到车厢里挤着五个人。
大热的天,这五个人全都穿着长袖风衣,没人出声,眼珠子死死盯在他身上。
他们的右手,全都藏在衣服下摆里。
“大热天的穿这么多,也不怕捂出痱子。”陆霆冷眼扫过车厢。
“乐哥呢?”他扭了扭脖颈,骨节发出两声脆响。
“乐哥忙啊。刚拿了龙头棍,要拜关二哥,社团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
飞机吐掉一口红彤彤的槟榔水。
那口水吐在陆霆脚边的水泥地上,溅起几滴红色的水沫。
飞机朝车座偏了偏头。
“乐哥交代了,让我接你去新界吹吹风,在那边给你摆了酒。上车吧。”
陆霆站在原地没动。
新界?
他入狱前打下来的地盘是荃湾,是和联胜油水最肥的几条街。
接风宴摆去连红绿灯都没有的新界?
“我要是不上呢?”陆霆垂下双手,胳膊上的肌肉一点点绷紧。
飞机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捏紧了手里的报纸,报纸边缘被里面藏着的东西划破,露出一截泛白的钢片。
“霆哥,你这就没意思了。别让做小弟的难交代。”
话音刚落,陆霆猛地一脚踹向路边的绿色垃圾桶。
半人高的铁皮桶带着风声砸向飞机。
半桶馊水混合着烂菜叶泼了飞机一身。
飞机下意识偏头躲闪,连退了两步。
就在这半秒钟的空档,陆霆转身拔腿就跑。
“丢雷老母!斩他!”
飞机暴喝一声,扯烂报纸,抽出一把半米长的开山刀。
车厢里的五个人同时扑了下来。
六把明晃晃的西瓜刀,踩着满地污水,朝着陆霆的后背狂追。
赤柱监狱外围有一大片低矮的棚户区。
陆霆放风时在铁丝网里看了三年,闭着眼都知道这里的地形。
他猛地拐进一条只有一米宽的暗巷。
头顶全是私拉乱接的电线,还在往下滴水。
陆霆脚下一滑,踩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踉跄了半步。
他顾不上平衡,直接单手撑地,借力往前猛窜。
身后传来刀刃磕在砖墙上的磕碰声。
陆霆跑得极快,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喘着粗气。
前方的巷子口有个拐角,他只要冲过去,就能找到杂货铺的公用电话。
打给黄志诚。
他是o记派到和联胜的卧底,现在阿乐过河拆桥要灭口,只要打通电话,o记十分钟内就能赶来救人。
但就在他即将拐弯的瞬间,侧面的铁皮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蒙着脸的刀手拦腰劈出一刀。
与此同时。
湾仔警察总部大楼,o记办公区。
头顶的空调吹着冷风,黄志诚却坐在办公桌后不停地擦汗。
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黏在皮肤上很难受。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内部调查科发来的绝密传真。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陆霆在狱中这三年的行径。
打断了14K大佬的腿,拿牙刷捅穿了东星双花红棍的脖子。
调查科怀疑,陆霆已经完全同化,彻底变成了黑帮的一条恶狗。
警务处长昨天刚在走廊里拍过黄志诚的肩膀,暗示下个月的警司晋升名单里有他。
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丑闻。
黄志诚双手用力搓着脸,手指插进头发里抓扯。
门外走廊传来同事谈笑的声音,还有咖啡豆的焦苦味。
“黄sir,晚上去哪喝一杯啊?”外面有人敲了敲百叶窗玻璃。
“不去!都给我闭嘴做事!”黄志诚猛地吼了一声。
外面的声音消失了。
黄志诚咽了口唾沫。只要陆霆今天活着走出赤柱,调查科一定会传唤他。
到时候,他这个联络人绝对跑不掉一个失职甚至包庇的罪名。
黄志诚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过桌上的键盘。
他在警队内网登录界面,快速敲下了自己的高级权限密码。
因为手抖,他连着敲错了两次才登进去。
页面跳转。
屏幕上弹出了编号的绝密档案。
档案首页,是陆霆当年在警校拍的证件照,笑得阳光灿烂,腰板挺得笔直。
黄志诚死死咬着牙,下颌骨的肌肉突突乱跳。
他握住鼠标,把光标一点点移到屏幕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红色的“永久销毁”选项。
“对不住了,阿霆。”
黄志诚的声音有些发抖,嗓子干得像吞了沙子。
“你在泥潭里待得太久,我不能让你把我也拉下去。”
食指用力按下了鼠标左键。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读取框。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百。
“档案删除完毕,该操作不可逆转。”
原本详实的档案页瞬间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空白。
黄志诚像被抽干了力气,重重瘫靠在皮椅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大口灌下半杯已经凉透的浓茶。
冰冷的茶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
从按下那个按钮开始,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警察陆霆了。
棚户区深处。
陆霆重重撞在了一堵三米高的红砖墙上。
跑不掉了。
这是一条死胡同,墙头上插满了防盗用的尖锐碎玻璃。
陆霆靠着满是青苔的墙根,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额头砸进脚下的泥坑里。
他的右臂有一道十公分长的刀口。
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白惨惨的脂肪层。温热的血水完全浸透了黑衬衫的袖管,正顺着手指滴答滴答往下砸。
就在刚才的拐角处,如果他躲得再慢半秒,那一刀切开的就是他的喉咙。
每喘一口气,伤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杂乱的脚步声从巷口逼近。
飞机提着还在滴血的开山刀,带着五个手下,一字排开堵死了唯一的出路。
鞋底踩在污水里的声音格外沉闷。
“跑啊,霆哥。”
飞机嘲弄地歪着头,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馊水。
“当了三年哑巴,腿脚倒是没生锈。”
陆霆没有理他。
他用干净的左手蹭掉嘴角的血沫,目光越过飞机,死死盯着棚户区外的大路。
没有警车鸣笛。
没有o记的伙计。
他在赤柱外围制造了这么大的动静,足足半个小时的当街追砍。
但一切静悄悄的,仿佛整个世界的警察都死绝了。
黄志诚放弃了他。
这是陆霆脑海中闪过的唯一念头。
飞机的刀尖缓缓抬起,直指陆霆的眉心。
刀刃上的血滴落下来,打在水泥地上。
“你当自己还是当年那个打穿荃湾的红棍?”飞机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现在的和联胜,是乐哥话事。”
“阿乐说了,死人是不需要分地盘的。”
飞机冷着脸往前逼近。
“荃湾那几条街,你没命拿。安心上路吧。”
陆霆握紧了双拳。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划破了皮,刺痛感让他异常清醒。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
他咬破了舌尖。
替阿乐顶罪扛雷,换来的是一出狱就被乱刀砍死。
替黄志诚卖命卧底,换来的是出事后被当成垃圾一样抹除档案。
黑道白道,全他妈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陆霆看着逼近的刀锋,突然咧开嘴笑了。
胸腔剧烈震动,牵扯到胳膊上的刀口,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牙齿上沾满了殷红的血丝,在这个阴暗的巷子里显得非常渗人。
什么警察的荣耀,什么社团的义气。
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只有拳头和人命才是真的。
不想当案板上的肉,那就只能掀翻这张桌子,把所有人都剁碎了喂狗。
就在飞机双手握紧刀柄,狠狠向下劈来的瞬间。
一道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合成音,突兀地在陆霆脑海深处响起。
【叮——】
【检测到宿主彻底抛弃底线,符合绑定条件。】
【绝对忠诚·死士系统,正式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