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胤植听后不敢怠慢。
他心中透亮,如今自己身处险境,如履薄冰,不敢有半分疏漏,这是半步都错不得、半分退路都没有的死局,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身败名裂,根本容不得半点侥幸。
只是听闻即刻入京觐见摄政王,孔胤植心中先自掠过一丝诧异。
他依稀记得,历史上顺治二年,自己先前入京一趟,正月、二月间,多尔衮其实并未频繁召见,更不曾这般急如星火地催促。可转瞬之间,他便已释然。
此一时彼一时,这个时空早已因他而大变。他上的那道归顺奏折,献上的盐法、制糖、琉璃诸般暴利产业,又与朝廷定下分成,实实在在解了清廷燃眉之急。如此重利在手,又顶着衍圣公这块士林招牌,清廷对他自然愈加看重,这般加急召见,倒也在情理之中。
京城圣旨到!
家仆颤声禀报的话语,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搅乱了孔府内宅的安宁。穿越而来的孔胤植周身猛地一僵,脊背骤然挺直,那双带着现代人灵魂的眼睛豁然睁开,心头咯噔一下: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自从穿越附身、献上盐法、递上归顺奏折那一刻起,他就明白,多尔衮绝不会放他在曲阜偏安一隅。此番召他入京,哪里是什么嘉奖礼遇,分明是一场步步杀机的鸿门宴。
不多时,府外仪仗已至。
来者并非孤身小太监,更不是那天下读书人恨之入骨的孙之獬,乃是清廷所派钦差,持节奉诏而来。一旁仅有一名资深老太监随行,只管按规矩唱喏宣礼,不敢有半分倨傲。
谁都知道士林体面最重,素来以与阉人深交为耻;就连当年武将都不肯让后辈拜太监为义父、当场炸裂营中人心,更何况顶着衍圣公名头的他。多尔衮老谋深算,断不会派小人轻慢孔府、得罪天下士林,坏了笼络人心的算盘。
“速速备下香案,清扫正厅,设接旨仪仗!府中上下整肃衣冠,不得喧哗有误!”
他压下纷乱杂念,摆出衍圣公该有的沉稳架子,换好正经冠服,气度俨然,率族人垂首跪接圣旨。
钦差展开明黄锦诏,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召衍圣公孔胤植即刻入京,觐见摄政王,共商崇儒重道、安抚士林大计。
字字听来体面,句句都是不容推辞的催命符。
宣旨已毕,钦差言语简洁,不带私情:“摄政王盼公爷早日抵京,不宜耽搁,请即刻收拾行装,随仪仗启程。”
孔胤植心里门儿清:
多尔衮要的从来不是论什么儒道教化。
一是当面验他真心,看他是否真的俯首听命;
二是死死盯着食盐提纯、制糖琉璃这些暴利秘术,纵然定下朝廷四成、孔府六成的分成,清廷依旧恨不得将产业命脉一把攥死;
三是把他拎到京城眼皮底下看管,让他空有家财、无兵无权,再也不能在地方有半分自主余地。
所有退路早就断得干干净净,他只能硬着头皮,走一步看一步。
他不敢拖延,片刻之间收拾行装,叮嘱府中族人、管事守好家业、谨守本分,看好田庄与各处工坊,莫要出乱子拖累自身。安顿完曲阜诸事,当即登车启程。
马车驶出曲阜城门,一路向北而行。
他掀开车帘一角,入目尽是刺目惨烈的乱世乱象。
沿路田畴荒芜,村落只剩断壁残垣,随处可见清兵纵马驰骋,借着“跑马圈地”之名,蛮横驱赶无辜百姓、强占良田家园。老弱妇孺被肆意推搡在地,哭喊哀嚎,不绝于耳。
更令人发指的是,沿途街巷、村口要道之上,清兵随处设卡,逼迫汉人百姓剃发易服。钢刀架颈,强行削去千年发髻,改换蛮夷辫发。但凡有百姓守祖宗衣冠、宁死不从,清兵当即挥刀屠戮,鲜血溅满街巷,尸首横陈荒野,无人敢收、无人敢葬。
这些景象,从前他只在影视剧、史书文字里窥见一二,如今亲眼目睹人间炼狱,只觉目眦欲裂。
路边不少百姓认得衍圣公的仪仗,隔着不远,迎风对着马车放声痛骂,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什么狗屁衍圣公!也算个东西!”
“帮着鞑子欺压同胞,帮着满清推行剃发恶政!”
“他就是满清的鹰犬爪牙!看着咱们汉人被杀被辱,袖手旁观!”
“忘祖背宗,残害自家骨肉,他就是我们汉家千古不齿的败类!”
一声声怒骂锥心刺骨,听得人耳膜生疼。
孔胤植此时心如刀割。
若非心中藏着一桩复国大计,只想眼下暂且隐忍蛰伏、屈身守拙,忍常人所不能忍。熬上数年光景,暗中一点一滴积蓄力量,待到天时地利皆备,便毅然起兵反清,一战光复华夏山河。
此刻的他,早已按捺不住胸中翻涌的滔天怒火,恨不得立时冲下车去,与这些肆虐中原的鞑子以命相搏。
可理智死死拽住了他。
逞一时血气之勇,或许能拼死斩杀几名清兵,换来片刻痛快。
但结局只会是自己当场殒命、孔氏满门惨遭株连,这么久的隐忍布局、所有心血谋划,顷刻间化为泡影,再无半分光复河山的希望。
他死死攥紧双拳,将眼底怒火、心中悲愤尽数压回深处,面色沉定如铁。
活着、藏拙、隐忍、筹谋,才是如今唯一的生路,也是将来光复华夏唯一的希望。
他默默把这一路清兵暴行、剃发苛政、圈地之祸、民心怨怼与各处兵力布防,全都牢牢记在心里——这些,都是他日暗中蓄力、伺机再起的实打实凭据。
一路之上,八旗护军名为护卫,实为盯梢监视。日夜兼程、不敢停留,连私下与人交谈半句的机会都不给他。
他端坐车内,静静盘算起日后应对之法:
往后不管多尔衮如何威逼利诱、套话试探,所有超出这个时代的技艺秘法,一概推作文奎阁古籍残卷、西洋传教士遗留手稿,只说书页朽烂、文字晦涩难懂,自己仅参悟皮毛,绝不吐露核心分毫。
镜头一转,时光倒回半月之前。
京城,摄政王府内堂。
多尔衮独坐主位,眉头紧锁,神色沉郁疲惫,正对着满桌堆积如山的军情、奏折苦苦沉思。
眼下大清看似坐拥北方大半疆土,一统在望,内里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糜烂不堪。
他当初预想的传檄而定、四海归心,尽数化为泡影。只因一道强行下压的剃发令,激得天下汉人同仇敌忾,江南、川蜀、湖广遍地烽火,义师四起,战乱连绵不绝。
大军四处征战,粮草军费耗如流水。朝廷如今能勉强撑住残局,全靠曲阜孔胤植献上的食盐提纯、制糖、琉璃诸般暴利产业,靠着那朝廷四成分红银两源源不断填补亏空。
可战事一日不息,花销便无底洞一般,再多银钱也转瞬散尽。短短数月,国库已然见底,到了捉襟见肘、难以为继的地步。
更让多尔衮心头焦躁的是,乱象不止,朝堂内外亦是暗流汹涌。
宗室之内、八旗贵戚之中,早已生出不稳之心。并非所有人都赞同他一意孤行推行剃发,不少亲贵大臣私下埋怨,皆是这道政令搅得天下大乱、民生凋敝。
就连宫中两位太后,也对剃发之政颇有微词,屡屡传话规劝,暗里掣肘。
外有战火连绵,内有朝野非议、宗室离心,内外夹击之下,多尔衮已是焦头烂额。
正思虑烦闷之际,心腹谋士范文程轻步入内,躬身行礼。
多尔衮抬眼,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烦躁与疲惫:“文程,又是各处催粮催饷的文书,还是宫里太后又派人来念叨剃发之事了?”
范文程躬身回道:“王爷,南方军报传来,战事依旧僵持,粮饷缺口日渐巨大。如今全赖孔氏工坊那四成银钱续命,可杯水车薪,撑不了太久。那孔胤植身怀生财奇术,人在曲阜、无兵无权,却握着我大清安危命脉,万万轻视不得。”
多尔衮眼底掠过一丝冷厉与权衡,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阴恻恻的不满:“孔胤植那厮,也当真狡诈至极。嘴上说得好听,甘愿与朝廷共享制盐、制糖、琉璃产业所得,答应四六分成,让朝廷坐收四成红利。可他从头到尾,半句真话都不肯露——如何真正提纯精盐、怎样炼出那等上等好糖、又如何烧制出那般晶莹剔透的琉璃器物,这核心诀窍、独门秘法,竟是一字不提、半点不向朝廷透露!”
顿了顿,他神色更沉,继续说道:“正因如此,本王才决意即刻召他入京,三件事,势在必行:
一,辨他真心假意,看他究竟愿死心塌地为大清效力,还是暗藏异心、私藏底牌;
二,盐、糖、琉璃乃是眼下朝廷续命财源,纵然已有四六分成,更要逼他交出工艺核心,将技术、账目、产销全数牢牢控在朝堂之手,绝不容他私下拿捏命脉;
三,将这天下士林的招牌困在京城,做我大清笼中雀。一来可用他安抚天下读书人,平息部分民怨;二来放在眼皮底下看管,无兵无势,再也藏不住秘密、翻不了后患。”
说罢,他掌心重重拍在案上,沉声下令:“拟旨!着钦差持节前往曲阜,即日宣召,命孔胤植即刻启程赴京!沿途严加监视,不得延误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