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府深宅大院,青砖黛瓦,回廊曲折,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拂过,只发出几声沉闷的轻响,一派千年圣府独有的沉静气象。朱红廊柱上还留着岁月打磨的温润光泽,斗拱飞檐间镌刻着历朝历代的恩宠印记,可这份沉淀了数百年的肃穆与尊崇,如今却被满城风雨,搅得半点安宁都无。
孔胤植独坐内宅正厅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茶盏边缘,盏中碧色茶汤早已凉透,袅袅茶雾升腾而起,又缓缓散去,却半点驱散不了他心头翻涌的憋闷与煎熬。他身着一身素色锦袍,领口袖口都熨帖得一丝不苟,可紧蹙的眉头、微抿的唇角,还是藏不住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
这些日子,他当真如同身陷囚笼,连踏出府门一步都成了奢望。昔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衍圣公府,如今门庭冷落,连下人走路都放轻了脚步,整座府邸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
推开身前雕花格木窗,微凉的风瞬间灌入屋内,卷起几片落在窗沿的梧桐叶。映入眼帘的是孔府高耸厚重的青砖院墙,墙面上布满斑驳的痕迹,那是千年风雨留下的印记,院墙之外,便是曲阜城的大街小巷。自五月底清廷提前颁行剃发令,六月初二政令传至曲阜,他次日便递上剃发奏折,此后日日晨昏,都有大群儒生士子、皓首老儒聚在巷口道旁,手里攥着书卷,隔着高墙对着孔府高声唾骂,声嘶力竭,经久不息。
“欺祖叛圣!”
“辱没孔门,甘为蛮夷鹰犬!”
“圣人后裔,竟屈身事贼,愧对列祖列宗!”
一句句斥骂顺着风势飘入院落,绕着回廊梁柱不停打转,直直钻入耳膜,日夜不休。那些话语如同淬了毒的细针,一遍遍扎在他心上,扎在他身为孔氏族长、天下儒生表率的尊严之上,任他心性再坚定,再清楚其中利害,也难免心绪难平,彻夜难眠。
他是衍圣公,是孔氏一族的家主,是天下儒生公认的精神标杆,自出生起便背负着传承圣人道统、守护宗族基业的重任,如今却落得满城非议、人人唾弃的境地。身为穿越者,他深知明末乱世的残酷,更清楚清初铁骑的酷烈,乱世之中,存续远比虚名重要,为了孔府千年基业,为了身后数百族人的性命,不得不与多尔衮虚与委蛇,以一纸奏折换得宗族喘息之机,可即便心里万般通透,日日被这般唾骂围攻,被昔日同袍鄙夷指责,终究难以真正淡然处之。
这场围堵谩骂,从清晨持续到日暮,一连数日,愈演愈烈,最终还是族中堂弟、现任曲阜知县的这位本家长辈出面,才得以勉强平息。
这位曲阜知县最懂官场进退、也最会审时度势,眼见他被围困多日、形容憔悴,连饮食起居都受了影响,当即不敢耽搁,连夜赶往城外八旗驻军营地,面见驻守将领,细细陈明孔府的特殊地位,以及衍圣公于清廷收拢士林的关键作用。权衡利弊之下,那将领也知晓孔胤植是摄政王多尔衮看重的人,若是在曲阜闹出乱子,自己担待不起,不敢怠慢,当即派了一队八旗兵士开进曲阜。兵士手持兵刃,列队驱散人群,不过片刻,便将那些聚众闹事的书生百姓尽数驱散,街巷总算恢复了表面的清净,只余下满地散落的书卷纸屑,透着几分狼藉。
孔胤植这才得以勉强踏出府门,可每走在曲阜的青石板路上,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却比隔墙的唾骂更让他难受。街边百姓投来的憎恶眼神、往来士子眼底毫不掩饰的鄙夷、路人擦肩而过时的冷眼与窃窃私语,一道道目光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步步皆是煎熬。他能清晰听到身后传来的低声咒骂,能感受到周遭无处不在的疏离,明明是这片土地上最尊贵的衍圣公,此刻却如同过街之鼠,无处容身。
一路强撑着平静,挺直脊背回到内宅,他刚屏退左右,想独自静思梳理心绪,理清眼下剪不断理还乱的乱局,院外便传来管家快步走来的声响,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带着几分急促,隔着回廊高声回禀,语气里满是恭敬与不易察觉的慌乱。
“公爷,曲阜知县到访,正在府门外等候。”
孔胤植闻言,神色没有半分波澜,指尖微微一顿,心中却早已一片雪亮。
曲阜知县身为清廷钦命的地方官员,本就负有监视孔府、探查衍圣公心意之责,一举一动都受着清廷的掣肘。此番登门,名为安抚慰问,实则另有所图。清初剃发令酷烈无比,清廷对前朝遗臣、士林士子防范至极,稍有异心之言,一丝不满之语,便是抄家灭族之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眼缓声吩咐,语气平稳无波:“有请。”
不过片刻,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过回廊,踏入正厅,脚步声落在空旷的厅内,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
孔胤植当即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身姿端正,礼数周全,滴水不漏:“不知明府远道而来,本公未及出门迎接,多有怠慢,还望恕罪。”
曲阜知县连忙拱手躬身,腰弯得极低,语气恭敬得体,丝毫没有县令的官威,反倒满是亲近:“衍圣公客气,下官不敢当。倒是衍圣公这些日子苦了你了,被那些狂徒围堵谩骂,连府门都不得自由出入,实在憋屈,下官心中甚是不安。”
孔胤植抬眸望去,只见来人一身崭新大清县官补服,面料鲜亮,刺绣规整,顶戴齐整,头上发丝尽数剃尽,脑后垂着一根刺眼的金钱鼠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全然一副死心塌地、归顺新朝的命官模样。与昔日大明儒生的装束判若两人,也让他心中戒备更甚,面上依旧温和淡然,无半分异样:“些许风波,劳明府费心调停,本公感激不尽。”
二人落座之后,下人随即奉上新茶。曲阜县令先是假意宽慰几句,说些狂徒不识时务、不必放在心上的场面话,随即话锋一转。
“只是衍圣公,你终究太过仁厚。那些皆是不识时务的刁民腐儒,一味纵容只会助长其气焰,直接派兵弹压震慑便是,一味忍让,反倒让他们得寸进尺,日后更难管束。”
孔胤植语气平缓,神色淡然,应答得滴水不漏:“他们皆是读圣贤书的乡里乡亲,不过一时难舍衣冠旧制,难以接受千年礼法骤变,心中愤懑罢了。我若痛下狠手,既失孔门教化万民之心,也违朝廷崇儒重道之意,于心何忍?此举反倒会让天下士林寒心,于朝廷安定并无益处。”
曲阜县令脸上露出一抹愧疚难当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低沉:“衍圣公那道奏折,上得实在绝妙,既表归顺之心,又护住孔氏宗族,实在是高瞻远瞩。只是下官身不由己,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不得不剃发易服,今日这般模样,实在愧对孔门祖宗,心中万分惭愧,日夜难安。”
孔胤植只静静听着,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凉透的茶汤,沉默不语。
对方见他始终不动声色,索性再进一步,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故作轻松。
“衍圣公也太过小心。以您如今在摄政王心中的分量,再加上孔府千年圣府的地位,便是不上这道奏折,朝廷也断不会轻易为难于你。如今山东盐政,全赖衍圣公一手撑持,巨额盐税充盈国库,解决了朝廷军饷大患,朝廷更是离不得您,谁敢轻易动圣府分毫?”
孔胤植心中自有思量。
他以黄泥水淋法革新山东盐政,革除前朝积弊,彻底打通盐运关卡,大幅提升盐产盐利,巨额盐税源源不断流入大清国库,彻底解决了清廷入关后军饷短缺的燃眉之急,多尔衮对他早已倚重至极。再加他衍圣公的身份,是清廷收拢天下士林、安定中原民心的关键招牌,清廷断不会轻易舍弃。
可倚重越深,监视越紧,猜忌越重。
那道奏折一上,多尔衮当即明发天下,更阴毒下令,将奏折誊抄张贴,附在每一处剃发令旁,借孔圣人后裔之名,压服天下反抗之声。而此前朝堂之上,汉臣孙之獬还曾借此弹劾他心怀叵测,妄图拖延剃发、蛊惑士林,好在他早早打点拉拢的冯铨与洪承畴,在朝堂上当场便将孙之獬痛斥驳斥,拿出种种证据力保他,才彻底压下了这场谗言。
曲阜县令心中亦是顾虑重重,他反复研读过那道传遍天下的奏折,总觉得字里行间暗藏玄机。他心中始终揣着一份担忧,唯恐这位衍圣公心怀异志。若是将来山东地方生变,衍圣公当真有所异动,他身为曲阜县令,监管不力之罪难逃,轻者罢官夺职,重者杀头抄家,连坐族人。
思虑至此,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算计,目光紧紧盯着孔胤植,不肯放过他脸上分毫神情变化:“衍圣公此举,也算高义,让我孔氏全族暂免剃发屈辱。只是不知衍圣公心中,当真甘愿遵行新朝剃发之制?”
此话一出,厅内气氛骤然一紧,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窗外的风声都似停了下来。
孔胤植面色淡然,眼神坚定无比,没有半分闪躲,语气平稳无波,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明府说笑了。本公身为大清臣子,食朝廷俸禄,受朝廷恩宠,奏折之上早已言明——金钱鼠尾乃本朝雅政,峨冠博带是亡国陋习。本公并非不愿剃发,只是需斋戒三日,告祭孔庙先祖,再择吉行礼,以显朝廷崇儒重道之意,彰显圣府礼法,岂敢有半分违逆?”
一番话语天衣无缝,寻不出半点破绽。
曲阜县令眼底的疑虑瞬间散去,讪讪一笑,当即顺势躬身放低姿态,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攀附:“是下官思虑不周,衍圣公深明大义,下官佩服。下官私下也得到消息,宫里摄政王私下常对近臣叹道,平定天下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少不得衍圣公鼎力相助。言下之意,对衍圣公颇为倚重,将来必会召见于公爷,当面嘉奖。到那时,还望衍圣公在摄政王与皇上面前,替下官美言几句,下官感激不尽。”
孔胤植淡淡一笑,语气平和,不置可否,留足了余地:“好说好说,你尽心辅佐朝廷,镇守曲阜,本就是分内之功,无需多言。”
此后二人又闲谈几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无非是曲阜地方安稳、朝廷恩宠深厚、圣府诸事顺遂之类的言辞,再无实质性交锋,气氛也渐渐缓和下来。不多时,曲阜县令起身告辞,孔胤植依礼将人送至正厅门外,目送他坐上官轿离去,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才回身步入内宅,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只剩满心疲惫与沉郁。
连日来被围堵谩骂的煎熬,与方才一番周旋的心力交瘁,让他早已疲惫不堪,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当下便挥退下人,在内宅榻上闭目静养歇息,试图理清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屋内一片静谧,窗外唯有风吹枝叶的轻响,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显得格外安宁。
忽然,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从外院传来,全然不顾府中规矩,一路狂奔,径直冲向内宅,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安宁。一名家仆脸色发白,神色慌张,额头上布满冷汗,衣衫都被汗水浸湿,一路小跑着奔至屋前,扑通一声重重跪地,声音发颤,带着极致的急切与惶恐,急声禀报:
“公爷!公爷!京城圣旨到!钦差携仪仗已在府门外等候,请公爷速速整理衣冠,焚香设案,出门接旨!”
话音落下,孔胤植周身一僵,原本微闭的双眼骤然睁开,眼底闪过一丝凝重,心头骤然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