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几分,落针可闻。满朝文武的目光齐齐落在那封被侍卫捧在手中的密折上,人人面露异色,心底皆是翻涌起万千思绪。
孔胤植身为孔圣后裔,天下文人之望,自清军入关定鼎燕京以来,虽不曾公然举兵反抗,却也一直同清廷虚与委蛇,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分寸,从未有过彻底俯首称臣的举动。如今竟突然递来八百里加急密折,这般反常之举,着实让殿中众人意外,暗自揣测着其中深意。
多尔衮眸中先是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随即抬了抬手,声线沉稳,带着摄政王独有的威严,淡淡开口:“呈上来。”
殿前侍卫躬身快步上前,双手将奏折捧至御案之前,姿态恭谨至极。多尔衮伸手接过,指尖拂过封皮上“孔胤植”三字,眉头微挑,缓缓展开奏折逐字逐句细读。
起初,他面色平静无波,眼神淡漠,可随着目光在奏折字句间不断游走,紧绷的唇角渐渐上扬,眼底的讶异尽数散去,转而化作浓烈的喜色。原本沉肃冷厉的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满意与畅快,握着奏折的手指,也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显然对奏折内容极为称心。
奏折之上,孔胤植言辞恳切,句句皆是俯首称臣之语,直言清廷入主中原乃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愿率孔府全族遵从剃发令,改换满清衣冠,更主动恳请归入汉军旗,此生誓死效忠大清,绝无二心。字字句句,皆是彻底归降的诚意,全无半分虚与委蛇的敷衍。
多尔衮越看越是开怀,看到尽兴处,猛地抬手一拍御案,朗声大笑,浑厚的声音震得殿内众人耳膜发颤,连殿外的檐角铜铃都随之轻颤。
“好!好!好一个识时务的衍圣公!”
他连道三声好,难掩心中意气风发,手中扬着奏折,环顾阶下满朝文武,高声道:“孔胤植不愧是知天命、明事理之人,孔府乃天下文脉根基,是万千汉人士子心中的标杆,他肯率先归顺、剃发归旗,足以震慑天下心怀异心的汉臣,更能平定江南士林的抵触之心,此乃我大清定鼎中原以来,天大的喜事!”
“诸位爱卿,都过来好好看看,衍圣公这封奏折,便是天下汉臣该有的表率!”
话音落下,殿内文武纷纷聚拢上前,侍卫将奏折依次传看,众人神色各异,心思迥然。有心怀不满、暗自扼腕的汉臣,望着奏折上的字句,满心憋闷,却敢怒不敢言;也有面露谄媚、顺势奉承的满臣,纷纷开口附和,夸赞孔胤植识趣,更吹捧摄政王天威浩荡,收服天下文脉。一时间,殿内气氛暗流涌动,看似热闹,实则各怀鬼胎。
站在人群末端的孙之獬,看着众人传看奏折、交口称赞的模样,心头妒火狂烧,怨怼之气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费尽心思,甘愿背负万世骂名,第一个主动剃发易服、归顺大清,为了攀附清廷,受尽汉臣鄙夷唾骂,才换得朝堂一席之地。可孔胤植不过是递了一封归降奏折,轻飘飘一句“金钱鼠尾乃本朝雅政,峨冠博带实亡国陋习”,便将所有风头尽数抢去,所有归顺之功也悉数揽身,这份落差,让他如何能甘心。
满心的嫉妒与不甘裹挟着心底深藏的芥蒂,孙之獬再难按捺,脸上瞬间堆起刻薄谄媚的笑,弓着身子对多尔衮深深躬身,声音不大,却精准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语气阴阳怪气:“摄政王圣明!臣先前还听闻,外界皆言孔府衍圣公铁骨铮铮,不肯屈从我大清,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贪生怕死、趋炎附势之徒,倒是和臣一样,最会审时度势啊!”
一句话,直接将孔胤植的主动归顺,贬作贪生怕死的屈膝妥协,瞬间搅乱了殿内气氛,引爆了朝堂议论。
殿中几位颇有风骨的汉家老臣,当即脸色惨白,悲愤难抑,再也按捺不住,当庭失声痛哭,更有性情刚烈者,捶胸顿足,指着奏折方向怒声痛骂:“孔门不幸!圣人颜面尽毁,竟出此等背弃祖宗、屈膝求荣的败类!华夏千年文脉衣冠,竟要就此断送!”
悲怒的哭骂声,与满臣的谄媚奉承声交织在一起,原本规整的朝堂,瞬间乱作一团。可多尔衮看着眼前乱象,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仰头大笑,显然对这般局面极为受用。在他眼中,汉臣越是纷乱,越能凸显孔胤植归顺的分量,越能瓦解汉人的抵抗之心。
笑罢,他骤然敛去笑意,面色重归沉肃,目光锐利如刀,径直看向阶下的洪承畴与范文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施压,沉声发问:“洪先生,范先生,你们二位如何说?”
“当初本王执意推行剃发令,你们二人皆言时机未到,不可操切,唯恐激起汉民大规模反抗,动摇我大清根基。可今日看来,此时机,再恰当不过!”
他抬手掂了掂手中奏折,语气愈发凌厉笃定:“你们瞧瞧,连孔圣后裔、衍圣公孔胤植都上了这样的奏折,亲口认可剃发易服,甘愿带头效忠大清。有此天下文人表率在前,你们二人,还有何话说?”
话音落定,满殿瞬间死寂,方才的喧闹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洪承畴与范文程身上,殿内气氛骤然紧绷,连方才痛哭怒骂的老臣,也僵在原地,屏息等待二人回应。
洪承畴与范文程身子微僵,心底翻涌着难言的愤懑与鄙夷。身为汉臣,他们对孔胤植这般弃风骨、媚清廷的行径,从心底里不齿,可他们身在清廷朝堂,早已身不由己,深知此刻根本无力反驳,更不敢忤逆多尔衮分毫。二人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泛白,又缓缓松开,终究是躬身低头,压下万般心绪,沉声应道:“摄政王所言极是。”
得到二人应答,多尔衮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随即指尖轻叩御案,陷入沉吟。
近来京中种种消息皆汇于他心底,这位衍圣公行事极为妥帖,处处透着恭顺,不仅献上食盐提纯之法,解了大清财用与民生的燃眉之急,更奉上制糖、烧制琉璃之术,皆是利国利民的实用之法,且利益划分主动让朝廷占四成,自己仅留六成,处处退让,给足了清廷体面。
这般知趣识礼、又有实在功劳,再加上眼前这封归降奏折,若是寻常臣子,他自然会大加封赏,多加优待。可孔胤植身份特殊,是天下文人的精神标杆,为了大清江山稳固,为了彻底瓦解汉人的抵抗意志,他必须借孔府之势,将剃发令彻底推行下去。一念至此,多尔衮眸色微冷,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他正欲开口,孙之獬却忽然跨步出列,躬身急道:“摄政王,臣有本奏。”
多尔衮淡淡瞥他一眼,神色不耐,却还是沉声道:“讲。”
孙之獬连忙躬身,语气急切,字字带着挑拨之意:“臣以为孔胤植此封奏折,实则居心叵测!他口中虽言甘愿遵从剃发令,可何时剃发、何时行剃发之礼,奏折中半分未提,分明是故意拖延推搪,假意归顺,妄图蒙骗摄政王!”
这话刚说完,不等多尔衮开口,一旁的洪承畴面色瞬间复杂起来。他心底对孔胤植卖身求荣、谄媚上书的行径鄙夷至极,只觉此人毫无读书人的风骨,令人不齿。可他早已收了孔府暗中送来的诸多好处,受人恩惠,便不得不出面为其遮掩辩驳。
当下他不再犹豫,同冯铨一道怒目圆睁,齐齐跨步上前,厉声喝道:“孙之獬,你是何居心!”
洪承畴面色涨红,厉声驳斥:“衍圣公奏折之中早已言明,孔家传承千年,执掌华夏文脉礼仪,宗庙礼法、行事制度皆有定规,他愿遵从剃发令,只是要依孔氏千年习俗循序渐进,不可失礼悖祖,这有何不可?”
冯铨也紧随其后,厉声逼问:“他这般行事,全是为了稳住天下士子之心,成全摄政王安抚天下的大计!孙之獬,你这般恶意构陷,难道要让摄政王不顾孔门礼法、不顾华夏文脉,强行逼迫衍圣公仓促剃发,让天下人皆以为我大清是不懂礼仪的野蛮之邦吗?你居心何在!”
一席话掷地有声,孙之獬顿时被怼得面色惨白,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模样狼狈至极。
多尔衮冷眼将全程看在眼里,心中早已洞悉孙之獬的小心思,眉峰一竖,当即声色俱厉地呵斥:“孙之獬!妄言乱政,荒谬已极!殿前喋喋不休,搅乱朝堂,成何体统?速速退下!”
孙之獬浑身一颤,吓得再不敢多言半句,只得灰溜溜地躬身退入朝臣班列之中,头垂得极低,满心怨毒却不敢再有半分表露。
殿中不少文武大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皆是暗自偷笑,腹诽不已:这孙之獬当真是好不晓事!孔胤植献上盐法,解了朝廷燃眉之急,乃是实打实的功臣,如今又主动上疏归降,深得摄政王器重,这般红人不去交好,反倒当众构陷挑衅,今日触怒摄政王,纯属自作自受、活该如此!
多尔衮见殿内重新归于安静,也不再多言,心中转念一番,已然定下周全之策,当即冲殿外厉声喊道:“来人!”
殿外侍卫立刻躬身入殿,拱手听命:“奴才在!”
“速将衍圣公奏折明发天下,昭告朝野内外!”多尔衮声音铿锵,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顿了顿,又紧接着下令,“传本王旨意,令各地官府将此奏折尽数刊印誊抄,制成告示,张贴在各处剃发政令告示之旁,两相映照,昭告四海人心!”
他要的,从来不止是孔胤植一人归顺,而是要借这天下文脉表率的名头,彻底碾碎天下汉人的抵抗念头,让剃发令畅通无阻,稳固大清万里江山。
旨意既出,满殿文武再无一人敢有异议,朝堂之上,唯有摄政王的威严,沉沉笼罩。
殿中几位须发皆白的汉家老臣踉跄出班,老泪纵横,伏地叩首嘶声劝谏:
“摄政王!此事万万不可,毁华夏历代衣冠,坏华夏千年礼制,千秋万代,骂名难消!还望摄政王收回成命!”
多尔衮面色一沉,眉宇间尽是不耐,抬手厉声打断,语气冰冷决绝,毫无半分转圜余地:
“此事已定,不容商榷!退朝!”
说罢拂袖转身,径直离去。
满殿文武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多言。一纸明发天下的谕令,就此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