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用过晚膳,孔胤植便独自快步走向南院静室。他心中沉沉,暗自叹息:终究还是走到了这最难抉择的一步,心情也愈发沉重。
他猛然推开静室房门,又抬手按下墙边一处隐蔽的暗格,只听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脚下青石板地面缓缓移开,一道幽深的台阶直通地下,密室入口赫然显现。此前他早已命心腹在周围把守,严禁任何人靠近。
孔胤植抬脚走入密闭无声的地下密室,回身确认密室紧闭后,走到桌案前,拿起纸笔铺展开来。想到要以违心之言换取孔府周全,他强忍心底的锥心之痛,落笔缓缓写道:
臣孔胤植,叩首谨奏。
今奉天朝皇命,以表归降本心,正天下衣冠视听。伏请圣天子御览,再请摄政王殿下钧鉴:
我大清定鼎中原,四海归一;圣君临朝,贤王辅政,江山一统,万古长兴。常闻金钱鼠尾,乃本朝雅政;前朝峨冠博带,实亡国陋习。此论合乎天道,正顺人心。
臣世守圣门,岂敢不识时务、固守旧朝顽疾陋习?今愿身先表率,率合府宗族、圣庙礼生一应人等,尽数遵行剃发归顺。弃前朝华而不实之衣冠,从今依从本朝良俗,以明孔门诚心归向、幡然觉悟之行。
此举亦令天下文人百姓皆知:遵奉新朝礼法,便是顺天应人。臣决意择吉日斋戒告庙,当众行剃发大礼,为天下士民之表率。届时恭请朝廷钦派大员莅临观礼,以昭天下。
大典告成之日,臣愿率全族归入汉军旗籍,世世子孙永为大清纯臣。粉身碎骨,此心不移!
唯臣奉祀千年宗庙,祭礼旧仪更替需稳妥循序渐进,不敢仓促失礼。恳请摄政王、圣主体念臣一片赤诚忠心,酌加恩赏,以安孔庙香火、抚恤地方流民。
臣一心唯奉当朝、忠君事主,绝无半分杂念。伏望圣裁,恩准所请。
臣 孔胤植 跪呈
一笔一画落下,字字都是违心奉承,孔胤植的手微微颤抖,墨汁都在纸面上晕开。
他终于忍着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恶心与心底的绞痛,将这份奏章一字不差地写完。落笔封缄的那一刻,两行热泪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那张写满耻辱的奏纸上,瞬间洇开。
孔胤植比谁都清楚,这份奏章一旦递上去,不亚于在此时此地投下了一枚精神核弹!
对天下抗清的大势,对所有心怀汉家热血的儿郎,这将是一记致命的精神屠刀。
他能清晰地预料到,以多尔衮的性情,只要见到此奏,明日便会明发天下,将孔府带头剃发的丑态昭告四海。
届时,不知多少铁骨铮铮的华夏儿郎,会在震惊之后痛彻心扉,会在悲愤欲绝中动摇、甚至绝望。
更会有多少本就趋炎附势的无耻文人,以此为借口,恬不知耻地纷纷剃发投清,将这股歪风邪气推向顶峰!
而他自己,还有这孔氏一门,将会被天下读书人唾骂为斯文败类、圣贤叛徒。
他孔胤植的名字,日后必将超越吴三桂、洪承畴之流,成为这个时代当之无愧的第一大汉奸,遗臭万年。
前路骂名滚滚,世人唾弃已成定局,但他别无选择。
为了暂时蛰伏、积蓄力量,为了护住暗中留存的汉家火种、保全华夏衣冠根脉,他只能咬牙走上这条万人唾骂的绝路。
一念至此,心中又是茫然悲凉。
穿越而来,他本想扭转乾坤、力挽狂澜,可如今看着这步步算计、步步违心的棋局,竟连历史的走向都渐渐拿捏不清。
他不知道,凭着自己这一世的到来,究竟能不能真的改变什么、救下什么。
倘若来日苦心经营、隐忍奋斗终成泡影,复国无望、复礼无成,那今日背负的一切又有何意义?
到那时,他的名声、他的罪孽,只会比历史上的吴三桂、洪承畴更加不堪,永世不得翻身。
烛火摇曳,映着他泪流满面的面容,密室之中,只剩一人、一纸、一腔无处言说的孤愤与彷徨。
他望着纸上字句,只觉每一字都如利刃剜心,痛彻骨髓。
尤其是那两句——“金钱鼠尾乃本朝雅政,峨冠博带实亡国陋习”,看得他心口骤然一窒,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还有那“全家并入汉军旗籍”等语,更是字字刺目。
心绪翻涌之下,他数次攥紧拳头,恨不得当场将这份屈辱的奏章撕个粉碎,一了百了。
可念头起落之间,想到宗族安危、想到汉家未来,终究还是咬着牙,颓然松开了手。
他不能撕,也不敢撕。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余地。
他将奏章小心翼翼收好藏妥,静待那命中注定的催命文书。
果不其然,不过三两日功夫,曲阜县衙差人登门,送来山东抚按衙门的正式移文。
那差役虽是小小吏员,不敢失了礼数躬身行礼,脸上却毫无恭敬之色,借着朝廷严令狐假虎威,语气冷硬道:
“公爷,抚台有令,剃发谕旨已下,期限紧迫。还望公爷好自为之,莫要抗旨违令,免得让我家老爷难做。”
这番话字字如针,刺得孔胤植心口阵阵发紧。
想他衍圣公、至圣后裔,往日里文武百官无不礼敬三分,如今竟连一介区区衙役,都敢拿着满清政令当面敲打、出言胁迫。
一股屈辱与悲愤涌上喉头,几乎要压不住眼底的猩红。
但他终究是隐忍布局之人,面上不动声色,看不出半分喜怒,只淡淡开口:
“公差稍候片刻。”
说罢,他转身独自走入内院静室,不多时,便手持那份早已写就、浸透了他血泪与煎熬的奏章,从容缓步而出。
差役听后不敢怠慢,连忙恭谨收好这份奏章,随同山东巡抚的官方移文一同封缄,走六百里加急驿路发往京城。
光阴流转,转眼便是五日。
京城武英殿内,多尔衮正端坐殿中主持朝会,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忽闻殿外侍卫高声传报:
“启禀摄政王!山东曲阜衍圣公孔胤植,有加急奏章专程递送到京!”
《国史·太祖本纪》
清初剃发令下,朝野震恐,衣冠沦丧。
帝知锋芒外露则圣脉尽毁、孔氏无存,乃权上章表,诡称金钱鼠尾为本朝雅政,峨冠博带实亡国陋习,更请隶汉军旗,愿为清室世代纯臣。
表里韬晦,隐忍藏锋,终未择日行剃发之礼,秘守圣门礼乐衣冠之传。
及晚年定鼎华夏,君临天下,太祖常抚卷长叹,自愧昔日佯作失节、辱及先圣,中夜涕零,痛悔不已。
然史家秉笔而论:此乃卧薪尝胆之深谋,非屈膝忘祖之实行。
昔越王勾践困于会稽,忍辱降吴,千古称颂;以之比于太祖,其忍辱存脉、矢志不渝光复华夏之大智大勇,勾践不知差上几何!
帝虽终身以此事耿耿自咎,史家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