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顺治初年,山河飘摇,乱世如霜。
顺治二年当下,天下大势早已明了——大明江山风雨倾颓,八旗铁骑自北而来,如狂风卷叶,一路向南势不可挡。闯王李自成兵败连连,锐气耗尽,早已是强弩之末,残兵四散,再无半分翻盘之力,连牵制清廷南下的余力都已全无。
此番领军南征、直指江南腹地的,正是豫亲王多铎。其人兵马浩荡,甲仗鲜明,旌旗遮天,铁蹄所至,州县闻风而降。南明防线本就松散脆弱,如今更是一触即溃:兴平伯高侯已遭暗算身死,重镇崩塌;黄得iger麾下虽尚有战力,却仅能自保,无力驰援;其余两镇兵马,更是庸懦不堪,贪生怕死,全然挡不住清军锋芒。
世人皆心知,不出一月,大军便直抵扬州城下,一场浩劫,已然迫在眉睫。
……
曲阜孔府之内,却是另一番安稳格局。
孔宗先祖传承千载,府中良田万顷,家业深厚,底蕴如山。如今执掌家事的孔胤穿越而来,手握偌大根基,更是底气十足。
府中琉璃作坊早已稳稳铺开,「至圣琉璃杯」「至圣琉璃碗」「至圣琉璃窗」三样器物,技艺纯熟,量产顺畅,朝野权贵、官绅富户争相追捧,销路红火,日日供不应求。白银如流水,源源不断涌入府库,家底一日比一日厚实。
除此之外,制糖作坊亦是蒸蒸日上。依照黄泥水淋法制糖之术早已落地成形,粗糖一批批出产,流入民间,稳住民生销路;而凭黄泥水凝法改良出的精制高端糖,不日便能大批出库,再添一份丰厚进项。
从前日起,他又向清廷进献盐法密策,献上食盐提纯秘方,朝堂早已批复允他设坊开工,只需稳步铺展,便能牢牢握住盐这一国之命脉。
手中有钱,仓中有粮,坊中有技,府中有业,这份底气,寻常诸侯藩王亦难比拟。
可纵然如此,孔胤心中,依旧沉甸甸压着几分沉重。
金银满库,良田千顷,终究护不住满城百姓;家财万贯,人脉通达,亦拦不住南下铁马。扬州在即,乱世将至,眼前再多富贵,若江山倾覆,华夏无存,终究是一场虚空。
他独坐厅堂沉思良久,终是定下心意——救一时之急,不如筑长久之基;护一城之民,不如留万世之根。办学兴教,暗蓄贤才,藏传世之学,铸复国之力,才是长远之道。
一念既定,他便想起曲阜东南六十里外,那一处静静坐落的旧址——尼山。
尼山书院古院幽深,殿堂七十二间齐齐整整,屋舍院落一应俱全,稍加修整,便可作讲学之所、育人之地。此地藏于深山,隐于林壑,官衙耳目难及,清廷无从窥探,既能明目行善,广收寒门子弟,亦可暗中藏学,培育心腹栋梁。一处地界,两重用途,恰好合他心中谋划。
计定,便行。
对外,孔府广发善声,开设义学,怜悯寒门,收容学子,不收分毫学费,反倒补贴衣食钱粮,待人宽厚,行善积德,人人称道。乡间百姓感恩戴德,家家户户都盼送子女入学读书,每日登门报名之人络绎不绝,热闹非常。地方官员闻之,也只当孔门崇儒好善,一心教化,全然不起疑心。
内里,却是另有筹谋。
孔胤心中透亮,乱世争锋,强军为先,利器为本。若兵士依旧只执刀矛、凭血肉相搏,终究挡不住红衣大炮、火铳利箭。清廷倚火器固强军,我便当以匠学、算术、火器、精工,一步步追而上之。
故而,心中早已定下必请之人。
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三子,风骨凛然,学识高深,心怀华夏,痛恨胡尘,是当世大儒,可立学传道,守文脉正气;
毕懋康、焦循二人,精研器械,通晓算术,深谙造炮铸火之法,可掌军工研发,精制器械;
最后一位,便是《天工开物》作者宋应星,一身格物造物、冶炼精工、农工万变绝学,当世无双,可镇一坊之本,开百技之源。
聚此一众贤才,隐于深山,藏于书院,暗中授学,暗练匠心,便是为华夏百年大计扎根铺路。
心中转念,又想起西洋高人汤若望。此人精通天文,熟造火器,本事极高,堪称奇才。奈何久居京城,依附清廷,身在朝堂,牵绊极深,万万不肯远道来至曲阜深山相助。思虑再三,也只能作罢。
自古便有西洋义士真心投奔大明阵营,甘愿辅佐华夏,钻研火器、改良军械、死守疆土;有不少西洋好汉,为护汉家山河、帮明军抗清,一路浴血死战,最后壮烈殉国,那份骨气和气节,半点不输咱们中原忠臣义士。
往后但凡遇上这种心怀大义、真心帮汉家的西洋能人,一定要重重善待、厚加赏赐,尽数收进尼山书院精工一脉,踏踏实实为华夏复兴再多攒几分硬底气。
可心里也得擦亮双眼、拿捏分寸:
西洋来人里,也藏着不少心术不正之辈。有些人跑来华夏,压根不是讲道义、助江山,纯粹就奔着功名利禄、捞好处来;更有甚者,没半点良心,甘愿投靠清廷,帮着鞑子残害汉人、追杀抗清义士,做尽缺德坏事。
日后但凡要招募西洋人,务必仔细查根底、辨心性,分清忠奸善恶,绝不能让狼子野心的败类混进来坏了大局。
心意既定,当夜便亲笔写下数封密函,备上厚礼,遣府中精干家丁,快马分路而出,隐秘寻访诸位贤才,诚心相请。明面上,只是邀名士入尼山讲学论道;暗地里,早已布下一盘藏学、藏技、藏复国之志的长远大局。
待所有人选敲定,书信遣出,孔胤心中一块大石,终是稳稳落地,顿觉轻松不少。
门外百姓依旧络绎不绝,日日带着孩童前来,盼能早日入学读书。孔胤只得亲自出面好生安抚,坦言院舍尚未打扫修整,厅堂未曾规整齐备,暂无法开课授学,待择吉日吉时,再正式开馆讲学。百姓听罢,虽有几分惋惜,却也明理,只得带着几分期待,缓缓离去。
众人散去,厅堂清净,孔胤心中又是一转——自己从前太过拘谨,事事死等清廷批复,方才敢动工办盐,实在太过呆板迂腐。
盐法提纯,本就是利国利民、固本强基之事,何须苦苦坐等文书?大可一边暗中动工试坊,一边静待回信。就算日后朝廷驳回,不过关停几处作坊,无伤根本;眼下却能提前练兵、提前熟技、提前把门路吃透,稳稳占住先机。
一念通透,心中豁然开朗。
他当即起身,径直去往自家制糖作坊,寻老匠人陈阿福。
此刻作坊之内炉火正旺,热气蒸腾,匠人各司其职,忙得热火朝天。新一批古法黄泥淋糖粗品方才出炉,色泽干净,品相规整,虽仍带着几分杂质,算不上顶精上品,可比起民间寻常糖食,早已清甜干净,胜过数倍。
眼见成果喜人,孔胤心中最后几分疑虑,尽数消散,安稳踏实,底气十足,忍不住生出几分欢喜。
他走上前,笑着夸赞:「老哥,你们这进度,当真神速!不过短短几日,便能把法子吃透,做出这般成色,极好,极好!我前些日子亲自教你们黄泥淋糖门道,如今不过旬日,便能做成这般模样,实在难得。虽还有少许杂质未除,可比起外头百姓常吃的粗糖,已然强出太多!」
陈阿福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回话:「全仗老爷悉心点拨,我等不过依令做事,尽心出力罢了。」
孔胤伸手捻起一点糖霜,凑近细看,又轻声说道:「你们如今已然吃透淋糖道理,可知此法一通百通?糖,能以黄泥滤杂变白;盐,亦是同理。世间粗盐味苦色暗,不过是杂质未清,只需仿照此法,溶水沉淀,淋滤去杂,熬煮结晶,一样能炼出雪白精盐,不苦不涩,利国利民,惠及军民。今日便教你们此法,你们且用心试上一试!」
一众匠人听得心头一振,当即齐齐躬身:「我等谨遵老爷吩咐,用心试炼,不敢怠慢!」
一番叮嘱,几番详谈,作坊诸事安排妥当。
孔胤心中欢喜满满,缓步回府。
盐坊之事已然悄悄动工,盐法提纯暗中试炼;糖坊盈利稳稳不断,财源日渐雄厚;尼山书院选址已定,开学在即;天下贤才,书信已出,只待赶来相聚。
万事铺展,步步落地。
此后时日,只需静心静待,静待贤才赴约,静待功成花开,静待乱世风云,一朝再起,复我华夏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