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该下手了,一步一步稳着来
暮色浸满衍圣公府的深宅大院,廊下灯火初亮,暖意藏在静谧厅堂里。
孔胤植心头热血翻涌,却死死按住所有躁动分毫不敢外露。他心里明镜一般:留给汉家同胞、留给孔氏全族的时间早已紧迫至极。顶多再过三月,多尔衮坐稳京畿大权,剃发、圈地、屠城的狠厉政令便会接踵而至,到那时神州沉沦,再想暗中布局蓄力,便彻底错失所有先机。
眼下越早扎根铺路,往后才有掀翻乾坤、守住千年文脉的底气。
心绪落定,夜色渐浓。他压下满胸波澜,静心歇息一夜,只待翌日天明,正式落子布局。
次日天光透亮,晨光穿过雕花窗棂,洒满府中青石庭院。
孔胤植唤来贴身老仆老刘,沉声郑重吩咐:
“老刘,速去通传族内所有有分量的长辈、各支族长、府里掌事旧人,再挑族中精明能干、能扛大事的子弟到场。今日密议关乎全族生死命脉,半点耽误不得!”
老刘闻言心知事关天大,不敢迟疑,快步出门奔走传信。孔胤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轻叩桌沿,将后续所有谋划在心底反复复盘,神色沉稳坚定,全无半分慌乱。
这般绝密议事,绝不能放在人多眼杂的祠堂。孔胤植早已敲定去处,把密议地点定在内忠恕堂偏暖阁,提前命人掩紧门窗,廊下只留忠心心腹值守,闲杂人等一律严禁靠近,确保消息密不透风。
不消片刻,一众族人尽数齐聚暖阁。孔贞硕、孔贞堪两位族中元老远道而来,孔贞堪早已卸任闲居,阅历深厚、老成持重;现任曲阜县令的孔胤淳身在官场,满心权衡顾虑;府中管钱粮、掌祭祀礼乐的主事依次落座。另有几位常年埋首经书、不问朝堂俗务的族中学者,安静坐在两侧垂眸旁听,不插话不争辩,只作列席见证。
孔胤植上前,对着两位长辈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语气恳切:
“贞硕叔公、贞堪叔公,二位远道奔波,晚辈有礼了。”
寒暄过后,暖阁密门从内落栓,彻底隔绝内外耳目。孔胤植收了温和神色,目光扫过满堂族人,开门直击要害:
“今日关起门皆是自家骨肉,只说掏心实话。如今清廷入关大局已定,我孔家该如何立身,如何保全宗族,必须早早定策。”
话音刚落,性子刚烈的孔贞硕当即开口,神色愤懑语气沉凝:
“多尔衮掌权行事酷烈狠绝,心性残暴嗜杀,这般根基浮浅的掌权者,断然坐不稳长久江山!”
一旁孔胤淳生怕这话惹出灭门祸端,连忙起身打圆场:
“贞硕叔公慎言!我孔门乃天下文脉之首,世代受朝廷礼遇,清廷再严苛,也绝不会为难圣贤后裔!”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孔胤植缓缓抬手压下躁动,沉声定下铁规:
“诸位切莫意气用事,招来大祸。从今往后,阖族上下对外谈及剃发、易服,一律隐忍不言、不吐怨怼;家中老小、府内仆役,在外只颂朝廷德政,半句非议都不能有。”
孔贞硕听罢当即蹙眉不解,愤然反问:
“多尔衮残暴嗜杀,这般屠夫,何来德政可颂?”
“贞硕叔公,慎言。”孔胤植正色提醒,随即放缓语气安抚,
“叔公不必忧心,我早已备好密折暗藏后手。日后朝廷若强推剃发,此折一出,便能保我孔氏留住衣冠文脉,不必屈从外令。”
他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
“折中机密,眼下不便明说,诸位只需静心静待,坐观其成便可。山东巡抚方大猷那边,咱们就近私下维系交情即可,不必牵扯京城诸事,两头分开行事,最为稳妥。”
旁听的治学老者依旧静坐不语,不涉纷争;孔贞堪缓缓颔首看透深意;孔胤奎心中也暗自松了口气。
暖阁内的密议又细细商讨许久,把所有细则、规矩、后手全都敲定妥当。待到诸事落定,孔贞硕、孔贞堪两位叔公率先起身告辞,其余族人、治学老者也依次散去,严守今日密议分毫不外传。
众人散尽,孔胤植独自转回内宅,随后再度唤来老刘。
他看着忠心多年的老仆,语气放缓轻声问道:“老刘,你许久未曾赴京,也多年未见你兄长刘一奎了吧?”
老刘面露怅然,苦笑着躬身回话:“回公爷,已是数年未见,心中时常挂念。”
孔胤植被神色骤然郑重,一字一句仔细叮嘱:
“今日我准你独处假期,明日一早便动身进京,一来探望兄长,二来替我传办要事。你见了张贵务必严明:摄政王、洪大人、冯大人、刘大人一众朝堂核心重臣,只管不计钱财尽心走动打点,花销多少无需向我报备。若是京中银钱不足,只管差心腹回曲阜支取,府中库房随时足额供给。我备好一封密信,你亲手交予张贵,再私下转告刘一奎,二人务必同心守密,万万不可露出半分破绽。”老刘将所有叮嘱牢牢记在心底,深知事关重大,当即便要躬身告辞。
孔胤植猛地一拍脑袋,方才的疏漏骤然涌上心头。他从史书之中知晓,多尔衮一众满洲王公大臣,大多听得懂汉话,可口头表达却十分拗口,与汉臣往来交涉,事事都要依靠通事传话。
他连忙出声唤住正要动身的老刘,沉声补道:
“还有一言,我并未写在信中,全靠你记在心里。除了方才所说的那些大员,多尔衮麾下满洲王公身边的通事,也要设法结交。不必重金行贿,待到他们遭遇困厄、生计窘迫之时,伸手接济帮扶便可。”
老刘听罢,郑重点头,这才躬身告辞,转身回去收拾行装,准备启程北上。
望着老刘离去的背影,内宅终归宁静。孔胤植缓缓长舒一口气,眼下能谋划、能布局、能安排的所有后手,皆已尽数落定。余下一切,便只能默默祈愿,前路安稳,万事顺遂。
这时孔胤植才猛然反应过来,暗自苦笑,只怪自己历史常识不够周全,险些闹出大笑话。
他方才随口吩咐老刘,提及洪大人、冯大人这般叫法,此刻才猛然记起,在清朝之前的古制里,“大人”原本只是子女对自家父母的专属尊称。
哪怕到了明末,官场正式往来也极少单独以大人称呼官员,大多互称老先生,或是直接以官职相称。如今顺治初年,这种叫法也并未在朝堂普及。
自己带着后世影视剧的惯性思维随口称呼,若是被饱学的前朝文人听见,难免要贻笑大方。看来往后涉及古代称谓,必须多加留心,不能再凭着现代印象随意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