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敢教日月换新天
一番问话盘点落幕,孔兴、田先生与刘账房,得了公爷叮嘱,躬身告退,依次轻步退出正堂,去往各处督办产业、核对账册。
偌大衍圣公府的正堂转瞬清静下来,门扉轻掩,檀香袅袅,只剩孔胤植孤身静坐。指尖轻轻摩挲着身前光滑温润的梨花木案几,鼻腔里还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心头那股翻涌的激动,到现在都压不下去,甚至比刚知晓自己成了衍圣公的时候,还要来得猛烈。
浑浑噩噩的错愕感渐渐散去,他才真正摸清了这衍圣公府的家底,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富贵滔天。他前世不过是个底层的小区保安,每天守着小小的岗亭,风吹日晒,挣着微薄的薪水,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为了柴米油盐精打细算,连顿像样的好饭都要盘算许久,一辈子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连中产的边都摸不着。可现在,他是孔子第六十五代嫡孙,是当朝正一品的衍圣公,坐拥曲阜整片封地,孔府田产无数,金银堆满库房,奴仆成群,锦衣玉食随手可得,千年世家的底蕴,是他前世想都不敢想的光景。
这哪里是简单的穿越,这分明是一步登天,是彻彻底底的阶级跨越!
他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若是放在太平年月,或是换个时局,不管将来是李自成坐稳江山,还是张献忠割据一方,以他衍圣公的身份,以孔家千年传承的地位,不管谁坐天下,都要拉拢孔门,都要尊奉圣人,他这辈子,完全可以安安稳稳,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不用再为生计奔波,不用再看别人脸色,舒舒服服做个逍遥公爷,一辈子锦衣玉食,寿终正寝,这是他前世做梦都不敢奢求的日子。
若是只自己快活,他大可以闭紧府门,不管外面的乱世纷争,守着这份泼天富贵,浑浑噩噩过一生就好。
可他偏偏知道,这一切都是痴心妄想,这安稳富贵,不过是镜花水月,转瞬就要破碎。
至于那个已经灭亡、却又死而未僵的明朝,他心中没有半分惋惜。
那个朝廷早已烂到根里,从上到下腐朽不堪,早已不值得半点留恋。
尤其是当年杨嗣昌督战,征讨李自成、张献忠时贴出的告示,那句“不做安安饿殍,犹效螳臂当车”一出,他便知道,大明的灭亡早已注定。
百姓被逼到活不下去,奋起求生,朝廷却骂他们是螳臂当车,连安安分分饿死都成了本分。
这样的王朝,不亡何待?
他绝不会为这样的腐朽政权流半滴眼泪。
因为他清楚地记得那段刻在骨子里的历史,那是整个华夏民族的梦魇,是后世华夏儿女想起都要心痛滴血的浩劫。
而且他心里很清楚,他并非痛恨所有满族同胞。前世他接触过的满族同胞,不少人温和踏实、待人诚恳,可亲可敬。他恨的从来不是某个族群,而是以多尔衮为首的满洲八旗,和整个满清统治集团,他们是一群双手沾满华夏同胞鲜血的刽子手。后世有些人把当时的满族上下一概说全是坏人,他更是嗤之以鼻——那既不客观,也非公道。
这群掌权者,此刻还装着安抚士绅、笼络人心的模样,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露出凶残的獠牙,推行剃发易服、圈地占田、投充为奴的苛政,更会掀起屠城血洗的浩劫,一道道残酷的政令席卷天下,无数百姓人头落地,千年文脉毁于一旦,锦绣江南变成人间地狱,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血流成河,尸骨如山,整个华夏大地都要陷入无边的黑暗。
什么荣华富贵,什么衍圣公的尊位,在这般铁蹄肆虐与苛政重压下,都一文不值。
他更清楚,历史上的孔胤植,就是在这场浩劫里,受尽了一生都洗不掉的屈辱。史书说他身体并无重疾,可顺治二年六月剃发令下,他被迫带着全族族人剃发,换成了金钱鼠尾的模样。他是孔门嫡长,是天下文脉之首,是汉家衣冠与礼义的象征,却不得不屈从威势,改换装扮,背弃千年传承的衣冠礼制。那一刻,他心里该 有 多煎熬?世人唾骂,圣人蒙羞,每天照镜子,看到自己这般装扮,对他而言,不亚于一场日日夜夜、无休无止的精神凌迟。这也就是为什么,剃发之后不到三年,他便郁郁而终,哪里是因病离世,分明是心死魂灭,彻底熬不下去了。
既然重活一世,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他就绝不能像历史上的孔胤植那样,带着无尽屈辱、遗憾与煎熬,抑郁而终。
他要改写命运,更要改写华夏的命运。
一想到这里,他浑身发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不甘直冲头顶。
他是从后世穿越而来的,见过山河无恙、文脉绵延的华夏,深知民族气节与华夏衣冠的分量,绝不能像原本的自己那样,为了一己私利、一时苟安,就屈膝妥协,眼睁睁看着华夏沉沦,看着万千同胞身陷浩劫,看着千年孔门蒙羞受辱。
这从天而降的泼天富贵,他固然贪恋,可比起整个华夏民族的存亡,比起汉家衣冠的存续,比起圣人门楣的清誉,这点个人的荣华安乐,又算得了什么?
前世他只是个渺小普通的底层人,身处江湖,无力改变任何事,只能随波逐流。可现在,他是衍圣公,手握孔家千年世家的权势,坐拥天下文人领袖的身份,他有底气,更有责任,去改写这段屈辱的历史。
想要让华夏沉沦,想要让天下人剃发易服、受尽欺凌?
他偏不答应!
就算这乱世风雨如晦,前路布满刀山火海,他也要凭着衍圣公的身份,凭着知晓历史走向的优势,扛起护佑华夏、重振文脉的大旗。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誓要把这即将坠入无边黑暗的华夏,重新拉回光明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