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大门哨兵那个标准的持枪礼。
刺刀在夕阳下闪的那道光,像一根针,扎在眼皮后面,不疼,但酸。
车开出去十几公里,上了国道,赵文才睁开眼睛,扭头看了看旁边开车的士官。
一个二级士官,脸生得很,开车姿势老练,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搁在档杆上,油门刹车切换得行云流水。
不是132团的人。赵文在132团待了这么多年,全团每一个兵的脸他都能对上号,这位绝对没见过。
“师傅,你是哪个单位的?”赵文问。
“报告首长,130旅旅部小车班,陈大壮。”士官目不斜视,语气标准但不算拘谨。
“陈大壮?你这名字跟你这体型不符啊。”赵文扫了一眼对方那瘦长的手臂,笑着调侃了一句。
“报告首长,炊事班把我饿的。”陈大壮面不改色。
赵文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出来。
这个回答太对胃口了,能在第一次见面就跟副团级首长这么贫的驾驶员,要么是老兵油子,要么是领导惯出来的。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这个陈大壮在小车班地位不低,直属领导待他应该挺随和。
赵文心里给这位未来的“同事”打了个标签:自己人。
“你叫我首长我也不习惯,我刚升的中校,还没捂热乎。以前在132团他们都叫我老赵,你随便叫。”
赵文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给李会祥发条微信,打开一看,李会祥的微信已经先到了。三条消息,间隔十秒。
“老赵,你的后运袋里我给你塞了东西。是你落在营部的半条烟,我记得还是我给买的,下次见面还我,别想赖。”
“照片.jpg
黄继光连的大门,出乎我想象的‘朴素!‘ ”
赵文盯着这条消息,嘴角抽了一下。他把手机往座椅上一扔,决定暂时不回。
“首长,咱们从这儿到朱仪大概一百三十公里,走高速得一个半小时。”陈大壮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您要是困就先睡,到了我叫您。”
“不急。”
赵文坐直了身子,从背囊侧兜里抽出那个搪瓷缸子,在手里转了转。
缸子上的搪瓷磕掉了一块,露出的铁胎已经有点发黑,那是去年在运输机团待的那两个月里磕的。
他盯着那块铁胎看了几秒,思绪一下子飘回了那个让他至今想起来都头皮发麻的夏天。
去年七月,15军和陆军航空兵搞联合训练。
这是军里第一次尝试让空降兵从陆航的直升机上进行索降和伞降训练,双方都很重视。
陆军那边派出了刚列装不久的直-8空降兵改进型,还带上了他们航空兵学院刚毕业的首批女飞行员,其中一个,叫柳晨。
赵文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个晴得让人睁不开眼的好天气。
训练场选在鄂北某地的一处开阔丘陵地带,他带着一营的突击排负责担任第一波次空降任务。
直升机旋翼卷起的气流把地面的草皮吹得翻了起来,他低头弯腰从侧门接近直升机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是正驾驶,一个肩挂一级飞行员徽章的老飞,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们这些空降兵别在老子的飞机上乱来”。
赵文冲老飞敬了个礼,然后往驾驶舱里扫了一眼,准备上副驾驶座。
然后他看到了柳晨。
那年柳晨二十二岁,刚从陆军航空兵学院毕业转入实装飞行阶段,是陆军老大哥家首批培养的女飞行员,更是第一个被批准初放单飞的女飞。
她坐在副驾驶位上,头盔的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张因为天气太热而微微泛红的脸,鼻尖上沁着细细的汗珠。
她正低头检查飞行仪表,动作认真而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舱门口多了一个人。
(这里的图片被删除了,等我想起来的时候找ai做个)
阳光从驾驶舱的舷窗里斜打进来,把她头盔下漏出来的碎发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赵文在舱门口站了大概有三秒钟。
作为一个二十六岁的单身少校,他对自己在某些方面的判断力有着清醒的认知,这种认知告诉他,现在应该闭嘴、低头、老老实实坐下。
但他的嘴显然不归大脑管。
“同志你好,我是空降15军45师132团一营营长赵文。请问这条航线飞多久?我恐高,需要提前做心理建设。”
柳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赵文预期中的羞涩或好奇,只有一种淡淡的审视,像飞行员检查飞行参数一样冷静而专业。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胸前的伞徽上停了一秒,然后用一种过于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道:
“赵营长,恐高的空降兵我第一次见。航程四十分钟,建议您先系好安全带,做心理建设的话......”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可以闭上眼睛数羊。”
正驾驶那位一级飞行员从左侧转过头来,用一种“你小子想干嘛”的眼神看了赵文一眼。
赵文假装没看见,他注意到柳晨头盔侧面贴着她的姓名牌,上面印着“柳晨”两个字,字迹端正,和她的人一样干净利落。
“柳晨同志,你今年刚毕业?”
“是的。”
“从陆军航空兵学院?”
“是的。”
“听说你是第一批放单飞的女飞行员?太厉害了,全陆军都当宝贝供着吧?”
柳晨这回没有回答。
她把护目镜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留下一截白净的下巴。但赵文注意到,她拉护目镜的时候,耳根红了一下。
正驾驶在旁边咳了一声,那声咳嗽的力度明显超过了喉咙不适的需要。
赵文装作没听到,继续搭话。他问她是哪里人、飞了多少小时、直-8和直-9哪个好飞、有没有飞过高原航线。柳晨一开始只是简短回答,但赵文问的问题越来越专业.
他毕竟是空军的人,对飞行术语不算陌生,聊到后面柳晨的护目镜又推上去了,话也多了起来。
等到直升机进入平飞阶段的时候,赵文已经成功地把对方的联系方式拿到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