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营的装甲指挥车卷着尘土消失在丘陵间的土路上,尾灯在上午的阳光里闪了两下,拐过一个山坳就不见了。
山坡上只剩下一辆孤零零的猛士指挥车和几个参谋,十一月的鄂北平原上风带着凉意。
远处靶场上的硝烟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远处训练场上此起彼伏的操课口令声。
郑东飞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山坡上,目送着那辆bct-1指挥通信车远去,沉默了好一会儿。
作训科长和政治部主任已经识趣地先上了后面的车,他们知道师长有话要跟132团团长单独说。
“上车。”郑东飞拉开猛士后座车门,冲曾志国偏了偏头,“坐副驾。”
曾志国愣了一下,但还是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猛士的驾驶员是个二级士官,郑东飞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到前排。
文件封面印着“机密”两个红色大字,右下角标注着“空司作字第156号”。
曾志国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封面的触感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翻开文件,第一页就是一行醒目的标题:《关于空降兵第15军编制调整改革实施方案》。
郑东飞靠在座椅上,看着曾志国的侧脸,语气平淡:“空军司令部和总部有关部门对15军的新编制已经下来了。你看完再说话。”
曾志国往下翻。
他看文件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每翻一页都要停顿好几秒,手指在纸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细微气流声,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训练场上的口令声,被隔音玻璃滤成模糊的背景音。
文件的核心内容其实很简明。
空降15军将作为全军新一轮编制改革的首批试点单位,现有的“军-师-团”指挥体系被彻底取缔,改为“军-旅-营”三级结构。
全军新编为六个空降旅,另辖三个专业旅。
六个空降旅中,五个为模块化空降合成旅,一个为空中突击旅,编号从127到134。
空中突击旅下辖两个武装直升机营,装备直-10,直-19;两个运输/突击直升机营,装备直-8系列深度改进型;
三个突击步兵营,从一营到三营,每个营编制员额较传统空降营扩大近三分之一,营长军衔定为中校副团。
另有旅直属的侦察营、电子战营、炮兵营、防空营和保障营,形成完整的支援保障群编制。
三个专业旅分别是特战旅、作战支援旅和运输航空兵旅,承担特种作战、电子对抗、工程保障、远程投送等专项任务。
师团番号全部撤销,人员打散重组,分流到各新编单位。
曾志国一页一页往下翻。
他看到了六个空降旅的编制表,看到了人员分流方案,看到了各单位组建时间节点。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六个空降旅的编号上——127、128、130、131、133、134。
六个数,六个旅。一个空降合成旅占一个编号,空中突击旅占一个编号。没有132。
他把文件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没有132。127到134,唯独缺了132。
132团,没了。
曾志国合上文件,身体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他把头扭向窗外,不让郑东飞看到他的脸。
郑东飞从后座看过去,看到曾志国的肩膀在微微抽动。一下,两下,然后停住了,然后又抽动了一下。
这个在演习场上被弹片划伤缝了六针都没哼一声的汉子,坐在副驾驶上,像一棵被风从根上撼动了的老树。
郑东飞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种感觉。一天前当他自己第一次看到这份文件的时候,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45师的番号,他带了将近十年的师,说没就没了。但他是师长,是大校他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抖肩膀。
“志国,你听着。”
郑东飞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132团没了,但132团的人还在。打散重组不是否定,是信任。
你们的兵,你们的干部,会跟着分流到每一个新单位去,就像把一包最烈的酵母揉进面团里。”
曾志国没有转头,肩膀还在抖。
郑东飞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最好的部队才配得上最残酷的改编。不行的,原地待着,混着,没人动你。最强的,才会被打散,因为上级知道。”
这些人放到哪里都能生根。1
32团这些年,演习拿第一,考核拿第一,全面建设拿第一。
你们太强了,强到军里舍不得把你们原封不动地放在一个地方。你们得去把别的单位也带起来。”
曾志国的肩膀停了。车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曾志国转过头来。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没有眼泪。
他把文件整整齐齐地放在膝盖上,右手抬起来,指尖并拢,抵在太阳穴旁边。他的嗓子哑得像砂纸刮铁板,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132团,服从命令。”
郑东飞回了个礼。两个人就这么在狭窄的车厢里对视了片刻,然后同时放下了手。
“还有一个事。”
郑东飞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次不是机密文件,而是一张晋升命令,“赵文的晋升和二等功一起批下来的。中校副团。新组建的空中突击旅一营营长,兼旅部作战参谋。”
曾志国接过晋升命令,目光扫过上面赵文的照片和军衔栏里那个崭新的“中校”两个字。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照片上的赵文穿着常服,表情正经得不像话。曾志国忽然笑了,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这小子,调令下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吧?”
“不知道。下午表彰大会上给他惊喜。”
郑东飞把晋升命令收回去,“志国,他是从你132团出去的。空中突击旅首任营长,是你带出来的兵。132团的番号没了,但你带出来的人还在往高处飞。”
曾志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回头看了郑东飞一眼:“师长,我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赵文那小子,他在空中突击旅当营长,以后演习要是碰上咱们新编的合成旅,我要是还在作战岗位上的话。我该往死里打,还是手下留情?”
郑东飞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你是他老团长,你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