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坐在指挥席上,手指划过那块还贴着出厂保护膜的触摸屏,屏幕上跳动着全营几十辆新老装备的实时状态信息。
位置、油量、弹药余量、通信链路状态,一目了然。
他在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中对这套系统并不陌生,被军迷称为“全军战术互联网”。
从那天开始,一营开启了为期一个月的战术强化训练。
每天凌晨六点出操,晚上八点收队,新老装备在黄陂城外的丘陵地带不分昼夜地跑战术。
打实弹的时候,105毫米突击炮在移动中对两千米外的靶标开火。
155毫米榴弹炮在预设阵地上打出了一轮又一轮的急速射,炮声震得周边村镇的狗连续叫了好几天。
火力延伸、精确打击、分割包围、要地攻防。
赵文把演习中验证过的战术全搬到了新装备上,每天回来的时候,全营官兵身上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
作战服被泥水和汗水浸透又风干,结出了一层硬邦邦的盐霜。
最疯的一次是在大雨天,赵文带着全营在城东的一处丘陵地带搞实弹条件下的连排级协同突击。
雨下得能见度不足一百米,105突击炮的轮胎在泥地上刨出了半米深的辙印,炮手们顶着雨给炮膛装弹。
155榴弹炮的炮口焰在雨幕中炸出一团团白雾。
那天收队的时候,二营的一个连长路过一营驻地,看着那群满身泥泞、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兵从卡车上往下跳,咂了咂舌,回去跟二营长说:
“一营那帮疯子,大雨天还在跑战术。你说他们图啥?”
师长郑东飞大校是在十一月中旬的一天突然来到132团训练场的。
他来的名义是“检查新装备列装后的训练进度”,但跟在他身后的车上还坐着师政治部主任和军务科长。
这个阵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只是来看训练的。
郑东飞没有去团部,直接让车开到了训练场边上的一处山坡上。
他站在山坡上,举着望远镜,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从望远镜里,他看到了一营的105突击炮群在丘陵间高速机动,炮塔在颠簸中稳稳指向目标方向。
155榴弹炮在接到火力召唤后不到三分钟就完成了放列、装填和首发射击。
步兵和装甲车之间的协同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处脱节。
那辆bct-1指挥通信车始终保持在攻击锋线后方不到一公里的位置。
天线林立,数据链指示灯不停闪烁,而那个被他“流放”到运输机团待过两个月的年轻人,正坐在指挥席上盯着屏幕发令。
郑东飞放下望远镜,扭头对旁边的作训科长说了句:
“一个月。这批新装备到他们手里才一个月。”
作训科长沉默了片刻,然后实事求是地接了句:
“这个营的训练强度是全师最高的。从上到下都被赵文逼出来了。”郑东飞没有接话,继续举起了望远镜。
上午训练结束前,赵文接到团指通知:师长在山坡上,让他和李会祥过去。
两个人从指挥车上跳下来,作战服上全是泥。
脸上被汗水冲出了好几道灰印子,一路小跑到郑东飞面前,立正敬礼。
郑东飞打量了两人一眼,先没说表彰的事,而是问了几个关于新装备的问题。
底盘可靠性怎么样、火控系统反应速度能不能跟上实战节奏、数据链和炮兵协同有没有延迟。
赵文逐一回答,条理清晰,数据张口就来。
郑东飞点了点头,然后从政治部主任手里接过了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就是赵文的二等功表彰决定。
两个战区联合批准,从蓉城军区发函到正式批复,前前后后走了将近一个月的流程。
郑东飞把表彰决定念了一遍,然后把二等功奖章别在了赵文胸前。
表彰仪式在训练场边上临时搭的一个简易台子上进行。
全营官兵列队站在台下,作战服上还带着上午训练的泥。
郑东飞讲了几句话,大意是赵文在民航特情处置中展现了我军指战员过硬的综合素质和临危不惧的战斗作风,为空降兵争了光,为空军争了光。
讲话完毕,郑东飞宣布了一件事:
“下午两点,在132团大礼堂举行全团表彰大会,一营全体参加。”
然后他看向赵文,眼神里带着一丝只有赵文能懂的警告:
“赵文,我再提醒你一句,你那份检查还在我桌上。写得不错,就是字数不够。明天补一份两千字的交上来。”
赵文立正:“是!”
赵文立马意识到了什么,紧跟着接了句:“报告师长,全营新装备训完还有最后一轮合练没搞........”
郑东飞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他注意到,这两个人的目光并没有停在自己身上,他们在看曾志国。
赵文在偷瞄曾志国,李会祥也在偷瞄曾志国,两个人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只有搭班子搭久了的搭档才能同步发射的信号。
曾志国站在旁边,原本正在翻看表彰文件。
感受到两道目光同时锁定自己的瞬间,他翻文件的手停了。
郑东飞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曾志国的脑子里警铃大作。从赵文买猪那件事到喝酒那件事,他给这小子擦过的屁股已经够多了。
现在当着师长的面,这俩兔崽子居然还敢给他挖坑.........搞什么!!!!
他走到赵文和李会祥面前,先给赵文屁股上来了一脚,又给李会祥肩窝里杵了一拳,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兔崽子给我玩这手?将不下令,兵不卸甲?老子给你们扛过多少事了!
滚!滚远点!下午两点大礼堂集合,迟到一分钟你俩给我跑二十公里!”
赵文和李会祥挨了一脚一拳,脸上的表情却同时亮了起来。
两个人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得整个山坡都能听见:“是!团长!”
然后转身就往指挥车的方向跑,跑出去十几米远,两个人同时爆发出了大笑。那笑声之大,连装甲指挥车的引擎声都盖不住,在山坡上回荡了好几秒。
曾志国转过身,发现郑东飞正看着他。
师长嘴角的笑意已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玩味:“曾志国,你平时就是这么管部下的?”
“报告师长,”曾志国立正,表情认真得像在作训总结会上,“一营这两个主官,打仗是把好手,就是太皮。皮痒的那种皮。踹一脚就好。”
郑东飞看了他片刻,然后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他往指挥车的方向望了一眼,那辆bct-1已经发动了,正沿着山坡下面的土路往训练场深处开去。
车后面扬起了一溜灰尘,灰尘里隐约能看到指挥车的尾部天线在颠簸中摇晃。
车里传出来的大笑声已经听不清了,但他能猜到那两个年轻军官在笑什么。
郑东飞能看懂这一脚背后的门道。
他没有戳破,因为一个团长能跟手下营长默契到这个地步。
在训练场上不惜当恶人也要把训练质量放在第一位,这种干部,他舍不得戳破。
“行了,下午两点大礼堂见。”郑东飞拍了拍曾志国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的这两个兔崽子,带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