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刚进入万米巡航,发动机的轰鸣声从窗外的呼啸变成了舱内均匀的白噪音。
安全带指示灯“叮”的一声熄灭,客舱里紧绷的气氛松弛下来,开始有人解开安全带,有人伸手去调头顶的阅读灯,有人按了呼叫按钮要饮料。
驾驶舱里,机长顾建国摘下耳机,活动了一下脖子。
五十九岁,飞了三十七年,从运-7到波音737,从空军转业到民航,累计飞行时间两万三千小时。
今天是他的最后一班岗,明天退休文件就正式生效。
他看了一眼右座的副驾驶,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眼神里有股子藏不住的兴奋劲儿,第一次以副驾驶身份执飞这条航线,操作动作一板一眼,标准得像从教科书上抠下来的。
“小陈,巡航阶段你盯着,我去趟洗手间。”
顾建国解开安全带,拍了拍副驾驶的肩膀,“放轻松,你飞得不错。”
“是,师父。”
副驾驶陈宇航点了点头,手指在飞行管理计算机上敲了几组数据,动作流畅,姿态标准。
顾建国看了一眼,放心地推开驾驶舱门走了出去。
赵文是在顾建国经过商务舱的时候注意到他的。
那件四道杠的上衣在机舱里再正常不过,而是因为顾建国走路时右肩微微往下塌,那是常年扛着责任落下的毛病,赵文在部队里见过太多这种体态的老飞行员。
他在心里默默给这位老机长标了个标签:老空军转业的。
然后他解开安全带,站起来,往机舱中部走。
早上在营部灌的那两碗牛肉汤正在膀胱里发出不容忽视的抗议。
赵文扫了一眼机舱布局,快速判断了卫生间的位置,这架飞机是空客A321,卫生间在机舱中部,正好是机翼前缘的位置。
他整了整常服的衣领,沿着过道往后走。
他走过商务舱最后一排的时候,靠窗的几个姑娘同时抬起了头。
那是三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头挨着头挤在座位上,手机屏幕亮着,正在分享同一副耳机。
她们大概是结伴出游的闺蜜团,妆容精致,穿搭时尚,和这架飞机上大多数旅客一样,正享受着万米高空的闲暇时光。
然后赵文从她们身边走过去了。
天蓝色空军常服。少校肩章。一米八几的身高。
腰背笔直,步伐沉稳,每一步的步幅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常服收腰的剪裁把肩背线条勾勒得干净利落,左胸口袋上方的资历章在客舱灯光下微微反光。
“好帅……”坐在中间的姑娘脱口而出,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另外两个同时转头,目光追着赵文的背影一路往后舱走。
左边的姑娘推了推中间的:“你小点声!人家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我就是说给他听的。”
中间的姑娘理直气壮。右边的姑娘已经拿起了手机,对着赵文的背影犹豫了两秒又放下了:
“拍军人是不是不太好?”
“你拍啊,他又没回头。”
“他肩章上好几颗星,我哪敢拍。”
赵文听到了。作为一名空降兵营长,他的听力在无数次实弹射击中被训练得比普通人敏锐得多,“好帅”两个字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脚下不停,步幅不变,背影依旧笔挺。
但他在心里默默给今天的军容风纪打了个满分,出门前对着镜子整了五分钟的常服,没白整。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赵文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他在洗手台前照了照镜子,把常服领口正了正,然后转身往回走。
客舱里依旧安静祥和。有人在看舷窗外的云层,有人戴着耳机看电影,有人靠在座椅上打盹,口水流到了下巴上。
空姐推着饮料车在过道里缓缓移动,用标准的职业微笑询问每一位乘客“先生/女士,需要喝点什么”。
一切正常。正常的巡航,正常的客舱,正常的航班。
赵文往回走的时候,耳朵里不经意地捕捉到了几句零散的对话。
这些对话在普通人听来不过是客舱里再平常不过的闲聊,但在一个受过战场信息筛选训练的空降兵营长耳朵里,它们被自动解析、归类、标注,然后在大脑里拼成了一幅让他汗毛倒竖的图景。
首先是两个空姐在服务舱里的低声交谈。
她们大概以为隔着一道帘子没人能听见,但赵文的耳朵精准地滤过了帘子的隔音效果:“听说顾机长今天是最后一班了,飞完就退休。”
“是啊,飞了三十七年,明天就正式退了。今天的副驾还是刚放单的新飞,真幸运,最后一班跟师父一起飞。”
“等他飞完这班,咱们机队最老的机长就交棒了。”
退休机长。刚放单的新飞。最后一班。
然后是经济舱中部靠窗的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正对着手机屏幕自言自语,表情紧张又期待。
手机上是和某个女生的聊天记录,绿色的对话框占了半个屏幕,白色的回复只有寥寥几个字,但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句语音,男孩戴着耳机反复听了三遍,然后扭头对旁边的同伴说:
“这次回去我就跟娜娜表白。你看她这条语音,她叫我‘笨蛋’,你品,你细品,女生叫男生笨蛋是什么意思?我觉得这回稳了。”
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冲!兄弟支持你!失败了我请你喝酒,成功了请我喝喜酒!”
表白。成功。Flag。
然后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有点稀疏,正在笔记本电脑上敲着什么,屏幕上是一篇排版到一半的英文论文。
他旁边的同事模样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这次实验结果太漂亮了,回去直接投一区,审稿绝对拦不住。你不是说还想顺便申请个专利?”
眼镜男推了推镜框,矜持地笑了笑,但眼角的得意已经溢出来了:
“嗯,专利代理那边已经联系好了,文章一发就启动转让流程。这专利要是卖出去了,我就直接躺平,再也不给人打工了。”
论文发表。专利转让。人生巅峰。
然后是商务舱。赵文的座位旁边,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打电话,准确地说,是在飞机wiFi网络支持的条件下用微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像开闸前的洪水一样往外涌:
“对,所有材料都过了,律师说没有实质障碍,就等证监会通知。最快下周就能挂牌。
你让财务把最后的审计数据发我邮箱,我落地就看。这次上市搞定,咱们之前熬的那几年就全值了。”
公司上市。财务自由。熬出头了。
赵文在过道里站了两秒。
他的大脑像一台高性能战术计算机一样把这四个Flag并行处理了一遍,退休机长加新手副驾、表白成功、一区论文加躺平、公司上市。
然后将它们和另一个世界军迷论坛上流传的无数“坠机前兆”段子进行了交叉比对。
比对结果:匹配度百分之百。
“卧槽。”赵文在心里骂了一句,后背窜起一股凉意。老子这是赶上传说中的“死亡Flag航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