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的第二天早上,埼玉下了一场雨。
雨从五点多开始下,不大,落在体育场顶棚上没有声音。
草皮管理员上早班,按惯例查草皮,走到客队禁区前沿停住了。
那里的草皮翻起来七八块,翻起的土上有钉鞋印,深深浅浅,最重的一块在禁区中路,是滑铲留下的。
他用小铲子把土填回去,拍平,没有补草。补草要等一个星期以后。
“这个点留着吧。”他对自己说,“下个月还得补。”
……
东京,日本足协九楼,上午九点。
技术委员会临时会议,十一个人坐满一间屋子。长桌尽头立着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了四行字:控球率,百分之六十七。射门,二十三比六。失球,二。小组积分,华夏三,日本零。
写白板的是技术委员长,五十多岁,前国家队后卫。他写完把笔帽扣上,转过身。
“都看完了?”他说,“看完了就说。我不要形容词,我要原因。”
第一个人说是运气,被他打断。
“运气两个字,会议三分钟就完了。我们要开两个小时。”
后面两个小时,没有人再提运气。
结论整理成三条。第一,对方九号和十号的组合,是亚洲三十年没见过的类型。第二,中场在对方三十米区域的传导,过于依赖本田的左脚。第三,定位球防守在第六十分钟以后出现大面积失位。
第三条被画了圈。
会议记录最后附了一句建议:主教练留任,追加下阶段的技术分析预算。
……
同一天早晨的报纸。
《日刊体育》出了第二版评论,标题换了角度,不再说十八岁的差距,改说“我们的十八岁”。文章列了九个日本适龄年轻人的名字,结尾一句:“这九个人加起来,没有一个能像那个人一样,在第八十九分钟还敢抬头看门将的脚。”
《朝日新闻》的专栏作家写了埼玉之夜的看台。他写华夏球迷唱国歌唱得不齐,写他们唱《歌唱祖国》唱了三遍,写散场之后他们留下来捡垃圾。文章最后一段被各个网站转来转去:
“我们总说自己是全世界最干净的看台。今天我们知道了,干净不是我们的传统,干净是人家的教养。”
这句话底下吵起来了几千条留言。有人说写得对,有人说作者长他人志气,有人说这文章根本不该写。吵到中午,顶在最上面的一条只有一句:
“输球可以,别连风度一起输掉。”
……
电视台的午间节目请了两位嘉宾,一位退役国脚,一位跟队二十年的记者。
主持人把昨晚那句“我们是输给了一个人”又放了一遍,问退役国脚现在还这么想吗。
“还是这么想。”他说,“但我补一句。备战的时候,我们研究了他们全队,研究了郑智,研究了他们的三脚反击,研究了他们的定位球。我们研究了他们所有三十岁以上的人。”
“九号和十号呢。”
“没有。”他说,“他们的资料六月五号才到,两页纸。一个是曼城主力,一个是曼城主力,两页纸。”
演播室静了几秒。
“两页纸。”记者重复了一遍,“人家来我们家门口,我们只准备了人家两页纸。”
……
下午,记者围在协会大楼门口,等扎切罗尼。
他四点出来,西装还是昨天的西装,手里一瓶没开的水。问题只有一个,去留。
“我在这个位置上两年了。”他说,“预选赛第一场输了,你们问我去留。后面还有八场。你们要我现在回答,我的回答是,我不会跑。”
有记者追问:“下一场怎么防住那两个人。”
他停了一下,看了那个记者一眼。
“防不住。”他说,“全世界都防不住。我们能做的,是不让他们两个人舒服。做到什么程度,比赛以后再说。”
说完他上了车。车开出巷口,有个记者在直播里说:他今天没有摘领带,这几天一直是同一条。
……
本田圭佑没有接受采访。
经纪人替他挡了两天。第三天,他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了一张照片,是那晚更衣室的白板,上面写着“站到他们走”五个字,笔迹是他自己的。
照片配了一行日文,翻译过来是:下一场在六月十二日,看看客队的白板上写了什么。
这条动态被华夏网友截下来,转了几万次。评论区第一条来自华夏,只有四个字:
“等着看。”
球迷这边也有动静。埼玉当地的球迷论坛上,有人发了一个帖子,标题叫“从今天开始研究他们”,把华夏队近两年的比赛一场一场截图往上贴。帖子列了七场比赛,标出了每一次三脚反击从断球到射门的时间,最快的七秒,最慢的十一秒。
楼主最后写道:“以前我们只看欧洲,现在亚洲来了一个必须盯住的对手。六月十二日他们打澳大利亚,我会看。不为别的,我想知道那个九号和十号,还能赢几次。”
跟帖几千条,最热门的一条说:“我七十岁了,第一次看见有人这样赢我们。挺好,足球需要这样。”
……
长友佑都在电视台做了一个小时的连线,是主动要求的。
主持人问他,被同一个过两次是什么感觉。他坐在镜头前,想了想,说:“第一下是技术。第二下的时候他在看我重心的变化,那个不是技术,是脑子。我的重心向左偏了不到半个脚掌,他看见了。”
“要怎么防他。”
“我不知道怎么防他。”长友佑都说,“我知道的是,下次遇到他,我不能再站着想。他给你想的时间,只有半秒。”
这段连线第二天被剪成短视频,在华夏的网站上也有几十万播放。弹幕里说得最多的一句是:这个后卫是个好人。
……
傍晚,埼玉体育场闭馆。
管理员锁大门之前绕场走了一圈,是每天的习惯。走到客队看台底下,他在第一排的座位缝里捡到一样东西,一面很小的旗子,巴掌大,红底,印着两个字,中文,他不认识。
他把旗子抖了抖,叠好,放进办公室抽屉。
后来有人告诉他,那两个字念作“必胜”。
他找来一张便签,用日语写了一句话,贴在抽屉里面:
六月八日,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