埼玉体育场的新闻发布厅在二层,从球员通道拐两个弯就到。
比赛结束四十分钟,里面一百二十个座位坐满了,后排靠墙站了两排人,摄像机架了三层。
卡马乔先进来,站到桌后把西装扣子系上,才坐下。
梅东南跟在后头,头发还湿着,穿队里发的白色短袖,胸前那个十。
他把一瓶水放在桌角,没拧开。
主持人说了三句日语,第一个问题递给了日本记者。
“梅选手,第八十九分钟那个球,是运气吗。”
翻译把话说完,卡马乔眉毛抬了一下,手已经伸向话筒。
梅东南比他快,把话筒往自己这边挪了三寸。
“那个点,我练过一千次。”他说,“球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门将的重心,他往右边偏了半步。我不需要运气。”
翻译说到“半步”的时候,底下有人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听见了不该听见的话的笑。
第二个问题:“十八岁在欧冠决赛进球,十九岁在世界杯预选赛进球,你觉得哪一个更难。”
“今天更难。”梅东南说,“欧冠那场,我们队里有十一个人能解决问题。今天,我们只有九个人能站着。”
底下又静了一下。有人低头记。
……
卡马乔被问到换人。他讲了于汉超上场的时间点,讲六十分钟那个换人是赛前就定好的,讲“我需要一个人在边路上跑,跑到长友不敢往前”。
有日本记者问:“中国队下半场只有百分之三十三的控球,这样的胜利你满意吗。”
卡马乔把手摊开:“足球不是看谁摸球多。今天我的球员摸球少,跑得多。这个我满意。”
然后扎切罗尼进来了。
他坐下之前先向卡马乔点了下头。这两个人在西班牙就认识,认识很多年。
“我不谈裁判,不谈草皮,不谈运气。”扎切罗尼说,“我们输在最后一分钟之前的所有分钟。我们把球传到他们禁区里二十三次,只进了一个。他们传进来六次,进了两个。这就是足球。”
有记者问他对梅东南的评价。他想了很久,久到主持人以为他没听见。
“我昨天说过,他是另一个物种。”扎切罗尼说,“今天我改一个字。他是另一个物种,而且他今年十八岁。这句话我说完,晚上会睡不着。”
……
混合采访区在发布厅外面,用隔离带拉出一条通道,长三十米。梅东南在里面走了四十分钟。
日本电视台的机位排在最前面,一个女记者举着话筒,问题一个接一个。有个白头发的老记者挤不进去,一直站在隔离带外头,手里捏着一张名片。
梅东南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他,停下。
老记者把名片递过来,说了句日语,翻译在旁边说:“他说他跑了四十年足球,第一次看见客队在这里赢球之后,球迷没有走。”
梅东南接过名片,双手。
“替我谢谢他们。”他说。
……
看台上确实没有人走。
客队看台在西北角,一千二百张票,来了一千一百多人。哨响之后日本球迷开始退场,六万多人像水一样往下流。西北角那一块不动。
他们先唱了一遍国歌,唱得不齐,有几个调子起高了。唱完停了几秒,有人起了个头,唱《歌唱祖国》。
日本保安站在通道口,一开始是站着的,后来有人把帽子摘了。
歌声从西北角传过来,穿过空了一半的看台,在球场里荡。草皮上的水汽还没散,灯光打下来,那些红色的人影在唱歌。
唱到第三遍的时候,球员从通道里出来谢场。郑智走在最前面,看见那片红色,站住了。
他把手举起来。后面的人一个一个跟上,十一个人站成一排,对着西北角鞠躬。
鞠躬的时候,歌声没停。
……
回到酒店是当地时间十一点四十。
大巴停在后门,警察拉了警戒线。有二十几个华人球迷等在路边,看见车来了就喊,喊的是“中国”。保安想拦,卡马乔摆了摆手,让车停一下。
梅东南把车窗降下来,伸出手。有人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车开动之后,那只手还在窗外,被人拉着跑了七八步才松开。
……
同一时刻,北京时间十点零七分。
京城的簋街,一条街上的电视都调到了同一个台。有一家烧烤摊把电视机搬到了门口,四十多个人围着看,桌上摆着毛豆和空瓶子。哨响那一下,整条街的瓶子都举起来了。
魔都外滩,有人从天桥上往下喊。执勤的站在旁边,没管。
蜀都春熙路,一个卖冰粉的推着车,被人流推着走了五十米,冰粉一碗没卖出去,他自己在笑。
山城解放碑,出租车排成队按喇叭,按了三分钟。有个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喊“二比一”,喊完自己又问“哪个进的两个”。
鹏城的一栋宿舍楼,六层,每一层的走廊灯都亮了。有个学生把被子从阳台上抖下来,抖完才想起来被子是自己的。
……
演播室里,詹老师把耳机摘下来,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零七分。”他说,“这个球,我们等了很久。”
张指导在旁边笑:“你等了多久。”
“我从一九九七年就开始等。”
张指导没接话,把面前的纸翻了一页。
“我说一个细节。”詹老师说,“第八十九分钟那个球进之前,梅东南在禁区外头站了三秒钟没动。镜头给了他一个特写,他那时候在看门将的脚。这个孩子十八岁,在六万人的球场里,看一个门将的脚。”
“这是练出来的。”张指导说。
“这是练出来的。”詹老师重复了一遍,“但是我们以前没有人这么练。”
……
东京的报纸是第二天早上出来的。
《读卖新闻》的体育版头条用了四个字:埼玉失守。《朝日新闻》用了“一击”。《日刊体育》最直接,头版放了一张照片,是梅东南进球之后转身的那张脸,配的标题是“十八岁的差距”。
有一家电视台连夜做了两个小时的节目,请了三个退役国脚。
其中一个说:“我们不是输给了一支球队,我们是输给了一个人。这个人十八岁,在英格兰踢球,我们的十八岁在做题。”
这句话第二天被翻译成中文,转了几十万次。
……
酒店房间里,梅东南把手机放在床头,屏幕亮了三十几次。
他只回了一条,发给洛兰雪:“猪腰还有吗。”
洛兰雪回:“有。给你留着。”
他又打开论坛,找到那个熟悉的号。三九一二五零九八发了一个帖子,只有一行字:
“我爸要是活着,今晚得喝半斤。”
梅东南在下面回了一个字:“喝。”
回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
窗户没拉严,东京的夜从缝里进来,一层一层的高楼,灯还亮着。隔壁房间有人在唱歌,唱的是《歌唱祖国》,跑调,唱到“越过高山”就断了,过一会儿又从头开始。
梅东南躺着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明天早上八点的飞机。
下一场,主场,澳大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