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女峰,华山中峰。
韩不为沿着山道一路向上。
刚才在路上,他已经向几个同门打听清楚了。
真传弟子的月供,不是在普通弟子领取物资的地方发放。
而是在玉女峰上的一处院落——岁奉阁。
名字倒是有些意思。
岁奉。
每年、每月,宗门给予弟子的供奉。
韩不为沿着石阶走了片刻,终于看见前方一座不大的院落。
青瓦飞檐,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三个古朴苍劲的大字映入眼帘。
岁奉阁,韩不为走到门前。
恰在这时,阁内走出两名年轻弟子。
两人皆穿月白色长袍,是真传弟子。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青色小瓷瓶,另一人手中也提着一瓶。
韩不为的目光,在那两个瓷瓶上停了一瞬。
养气丹?应该就是。
两人显然也看见了韩不为。
不过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没有打招呼,更没有停留,擦肩而过。
韩不为也没在意。
他今天来岁奉阁,可不是为了和人套近乎。
领东西,才是正事。
韩不为迈步进入阁中。
里面比想象中还要简单,一张桌案,几排木柜,墙边摆着几个药柜。
还有一些账册、衣物和杂物,分门别类放置。
桌案后,坐着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
男人约莫四十多岁,身上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色长袍。
衣服已经有些旧了,看起来不像是修为多高的武者。
韩不为却没有因此轻视。
他刚才已经从内门弟子那里打听过,岁奉阁的执事,并不是普通杂役。
大多是从那些年纪渐长,却始终没能被选入真传的内门弟子中挑出来的。
这些人资质未必差,修为也未必弱。
只是到了这个年纪,依旧没能成为真传,武道一途想再往上走,已经越来越难。
不过,能留在宗门里当执事,也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有资历是一回事,有修为是一回事。
可真正到了选人的时候,谁来举荐,谁肯点头,背后又站着哪一脉,同样重要。
所以,岁奉阁、承武阁、抱炉堂、枢务殿这些地方,看起来只是些管事的位置。
实际上,却未必是什么人都能坐得上去。
至于其中的门道……韩不为没有多问。
这种事情,听懂三分就够了。
剩下的,慢慢看。
他走到桌案前,伸手敲了敲桌面。
“领真传月供。”
山羊胡执事头也没抬:“名帖。”
声音不冷不热。
韩不为从怀里取出许清阳给他的真传令牌。
啪。
令牌放在桌案上,山羊胡执事终于抬起头。
先看令牌,再看韩不为。
他的目光在韩不为脸上停了一瞬:“韩不为?”
韩不为点头:“是。”
山羊胡执事没再说话,他拿过旁边的账册,翻了几页。
确认无误。
随后打开桌边的木匣,取出三两碎银。
啪。
放在桌上。
“月银三两。”
紧接着,他又起身走到后面的衣柜,上下打量韩不为一眼,从里面取出一件月白色长袍。
“真传衣袍。”
韩不为接过。
衣料柔软,做工精细,比他之前穿的内门弟子服饰,好了不止一筹。
这就是身份差距。
三两银子,一件真传长袍。
还有……韩不为的目光落向药柜。
山羊胡执事却已经重新坐了回去。
“养气丹暂时没有。”
“先欠着。”
“等后面有了,再来领取。”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可以走了。”
韩不为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桌案旁边的药柜上。
刚才。
他可是亲眼看见两个真传弟子一人拿走了一瓶养气丹。
现在到了自己这里。
没了?这么巧?
韩不为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问了一句:“执事。”
山羊胡男人抬头:“还有事?”
韩不为语气平静:“刚才出去的两位师兄,手里似乎都有养气丹。”
“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没有了?”
山羊胡男人脸色没有变化,似乎早就料到韩不为会这么问。
“宗门每月的养气丹都有定数。”
“今日领取的人多了些,刚好发完。”
“你是新晋真传,名册也是这两日才补上。”
“库房没有提前预留,也属正常。”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养气丹虽然珍贵,却也不是岁奉阁炼的。”
“下月丹药补齐,自然会给你。”
一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没有什么明显漏洞。
韩不为却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中缅边境,金三角,那些年,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
货没了,钱没了,名额没了,一句“下次补给你”。
听起来轻飘飘,真要等到下次……人都不知道去哪了。
更何况,现在的他是什么情况?
师父刚死,自己刚接任真传,在华山根基未稳。
这种时候,如果有人想从他手里拿点东西……简直再容易不过。
吃绝户。
这三个字,瞬间从韩不为脑海里冒了出来。
而且,刚才他还听说了一件事。
岁奉阁,是气宗一系的人负责。
韩不为眼神微微一沉:“可以。”
他点点头。
山羊胡执事的神色明显松了一点。
可下一刻,韩不为却把刚拿到的三两银子重新放回桌上。
“不过。”
“既然今天没有养气丹。”
“那就请执事立一张字据。”
山羊胡执事愣了一下:“什么字据?”
“欠条。”
韩不为平静道:“宗门欠我一瓶养气丹。”
“等以后补齐,我凭字据领取。”
阁内,瞬间安静下来。
山羊胡执事盯着韩不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岁奉阁从来不写欠条。”
“以前没有。”
韩不为看着他:“那就从今天开始。”
山羊胡执事猛地一拍桌子:“放肆!”
砰!
桌上的账册都震了一下。
“你一个刚成为真传没几天的弟子,懂什么规矩?”
韩不为没有动怒:“正因为我不懂。”
“所以才让你把规矩写清楚。”
“如果真是宗门规矩,写一张字据,又有什么问题?”
“还是说……”
韩不为的目光扫过药柜:“这里面有什么不能写?”
山羊胡执事脸色彻底难看起来。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韩不为淡淡道:“我只要我的东西。”
“今天没有丹药,可以。”
“但什么时候有,我总得有个凭证。”
“否则下个月我再来。”
“你告诉我还是没有。”
“我该怎么办?”
一句话,把山羊胡执事堵得说不出话,片刻后,他冷声道:
“我说了,岁奉阁从来不写欠条。”
“你若不愿意等。”
“那便改日再来。”
韩不为看着他:“我要见值守长老。”
山羊胡执事眼神一变。
“你——”
“我要见值守长老。”
韩不为再次重复,声音依旧平静,却没有半点退让。
阁外,已经有几个路过的内门弟子停了下来,似乎察觉到里面发生了争执,却没人敢进来。
毕竟,一边是刚刚击败郑不疾的新晋真传。
另一边,是岁奉阁的执事。
而岁奉阁背后站着谁……华山弟子心里都清楚。
就在双方僵持之时,后堂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吵什么?”
脚步声响起。
一道身影从后堂走出,青色长袍,面容清瘦。
约莫五十上下,眉宇间带着几分沉静,呼吸绵长至极,隐隐有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正是——气宗清字辈长老,吕清舟。
韩不为眼神微动。
清字辈,气宗长老,前几天在程清远葬礼上见过。
他连忙抱拳:“吕师叔。”
吕清舟微微点头,随后看向山羊胡执事。
“岳川。”
“你们在争什么?”
岳川刚才的怒意瞬间收了起来,连忙站起身。
“吕长老。”
“韩真传来领月供。”
“只是……”
他顿了一下。
“养气丹不够了。”
“我就让韩真传先欠着。”
“等后面丹药到了,再来领取。”
“可韩真传不愿意。”
“非要让我立下字据。”
岳川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就争了起来。”
吕清舟听完,没有立即说话。
只是看向韩不为。
“养气丹没了?”
岳川连忙道:“是。”
“确实没了。”
吕清舟又问:“今日还有多少真传弟子领过?”
岳川眼神微微一变:“已经……都发完了。”
吕清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头看向韩不为。
“既然没了。”
“那就等下次。”
“师侄,改日再来取吧。”
韩不为脸色微沉。
“吕长老,既然养气丹——”
话还没说完,吕清舟忽然抬眼,没有出手。
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下一刻。
一股浑厚的真气,骤然从他身上散开。
隔着数丈,轰然压来!
韩不为只觉得眼前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胸口猛地一沉,就像有一块无形巨石,狠狠砸在胸膛之上。
他的呼吸瞬间一滞。
膝盖,也不受控制地弯了一瞬。
但下一刻,大成境界的《清元功》本能运转。
凝练如精钢的真气瞬间护住心脉,死死抵住那股外来的重压。
韩不为咬紧牙关,硬生生把弯下去的双腿重新撑直。
腰,没弯。
腿,也没软。
只是脸色,比刚才白了一分。
喉头一甜,一缕血腥味涌了上来,韩不为强行咽了回去。
他抬起头,直视吕清舟。
没有再说话。
但也没有退。
吕清舟原本平静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一个通脉境的后辈。
竟然能在自己一成真气的压制下站住?
这份根基……倒是不算太差。
尤其是那股硬撑着不低头的劲。
更让他多看了一眼,不过,也仅仅是一眼。
“改日再来吧。”
吕清舟收回目光,那股压在韩不为身上的浑厚真气,也随之消散。
压力骤然消失,韩不为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强撑,只是悄悄运转清元功,将体内翻涌的气血压下。
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一流高手。
至少也是一流高手。
而且,对方刚才明显留了手。
否则,以自己如今的修为,根本不可能只是气血翻涌这么简单。
韩不为吐出一口浊气,抱拳。
“弟子明白了。”
吕清舟微微颔首。
“去吧。”
“是。”
韩不为没有再说什么,拿起三两碎银,将月白长袍搭在手臂上,转身离开。
……
刚刚走出岁奉阁,韩不为脚步便微微一顿。
胸口那股气血,再也压不住。
“噗!”
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吐在山道旁。
韩不为抬手按住胸口。
疼,但不重,经脉有些震荡。
调息几日便能恢复,可他的脸色,却渐渐冷了下来。
“好一个吕清舟。”
刚才那一下,对方根本没想真正伤他,就是故意给他一个教训。
让他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韩不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月白长袍,又看了一眼那三两碎银。
心里冷笑。
“养气丹……”
“到底是真没有。”
“还是有人不想给?”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
啪!
韩不为刚刚走出岁奉阁没几步,这声音便清清楚楚传进了耳朵。
紧接着,吕清舟低沉的声音,从岁奉阁内传了出来。
“岳川。”
声音不大。
却刚好能够让门外的人听见。
韩不为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
下一句话紧接着传来。
“宗门的丹药,什么时候轮得到你私自做主?”
韩不为眼神微微一凝。
阁内,短暂沉默。
随后,吕清舟的声音再次响起。
“今日之事,我暂且不与你计较。”
“若再有下次……”
“自己去枢务殿领罚。”
声音落下,阁内一片寂静。
韩不为站在山道上,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笑了,很淡,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一巴掌打过来,又顺手递了颗糖。
寻常人看了,多半以为吕师叔是刀子嘴豆腐心。
韩不为却见过太多这种手段 —— 老江湖,从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敲打,是做给外人看的。
漏话,是做给他一个人听的。
一个警告他别越界,一个告诉他 “这潭水有多深,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让人摸不清深浅的人,才最可怕。
“有意思。“
“这华山…… 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