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西门城楼上。
曹操背着手站在垛口旁,看着校场南侧那面迎风招展的“吴”字黑旗。
一名曹军副将走到跟前,顺着曹操的视线看了一眼,忍不住低声抱拳:“都尉,这吴涛两次三番驳您的面子,连五百精骑都不接,您为何还要倒贴一半的军资帮他立营?”
曹操收回目光,转过身走到城楼里的木案旁,端起案上的一爵酒。
副将有些不解:“这小子明明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万一他借着中郎将的势头彻底坐大……”
“坐大?就凭他?”
曹操摇了摇头,嘴角往上扬了扬。
这小子确实猛,枯柳岭一人堵死万军,说是霸王再世也不为过。
可猛将终究只是猛将!
前天在望楼上,这小子虽然看出了张梁背水列阵的破绽,但那点粗浅的眼光,离真正的统兵大将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更别提他在曲阳坡一战一千步卒被全军覆没,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根本不懂如何保全兵力,只会带着手底下的人一块儿玩命!
而且刘玄德那个人,表面上温厚仁义,骨子里却藏着天大的野心,身边又有那两个万人敌的结义兄弟。
如果再让刘备死死捏住吴涛这尊黑甲煞神,日后在这乱世里,必成心腹大患!
现在好了。
自己在枯柳岭前添了一把火,不仅逼得刘备弃车保帅、名声扫地,更是直接把这头猛虎从刘备的笼子里放了出来!
断了刘玄德的一爪,这笔买卖,哪怕再搭上一倍的军资也划算!
曹操转头看向副将,晃了晃手里的酒爵:“你看那校场上,去投奔吴涛的都是些什么人?”
“回都尉,全是些被打散建制的北军伤兵,还有一些各郡来的刺头老油条。”
“不错。”
曹操嗤笑一声:“这吴涛毫无家世根基,又不通统御权术,单凭一股勇武和江湖义气把这五百个骄兵悍将凑在一起。
平时打顺风仗还能靠赏赐压住,一旦到了下曲阳遇上硬茬子,不用贼兵动手,他这五百人自己就得先乱了套!”
副将眼睛一亮:“都尉的意思是,等他在下曲阳撞得头破血流,再去收服他?”
曹操仰起头,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一个统帅平庸、兵微将寡的绝世猛将,就像没了牙的老虎。等他在张宝的十万大军面前碰得头破血流、叫天天不应的时候,他就会明白,这乱世里没有曹某替他撑腰,他寸步难行!
传令下去,把咱们营里淘汰下来的旧甲和生铁挑一批送过去,既然要钓鱼,这饵自然得下足了!”
“喏!都尉高明!”
……
广宗城南二十里,官道上。
刘备骑着黄骠马,垂着头走在最前面,手里抓着的缰绳松松垮垮。
原本出征时意气风发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他们孤零零的三兄弟,连个牵马坠镫的亲随都没有。
张飞扛着丈八蛇矛跟在后头,走了一路,骂了一路:“他娘的!越想越憋气!咱们三兄弟在广宗城下拼死拼活,最后倒好,皇甫嵩那老儿连句痛快话都没有,直接把咱们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撵去洛阳等封赏!”
刘备听着三弟的叫骂,一句话也没接。
能怪皇甫嵩吗?
枯柳岭那五万具浮尸还泡在河里呢,全军上下几万双眼睛都看着自己是怎么把吴涛扔在那儿等死的。
要不是卢植老师之前的香火情,皇甫嵩没当场治自己一个残害同僚的罪名,就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完全不到真实情况的张飞见大哥不吭声,又策马凑到关羽身边:“二哥,你说吴涛那小子也是!当初在涿县要不是大哥收留他,他早饿死在街角了!现在攀上了皇甫嵩和曹操的高枝了,就不跟俺们走了!俺看他就是个忘恩负义之辈!”
“三弟,慎言!”
一直沉默不语的关羽突然勒住缰绳,转头冷冷地盯了张飞一眼。
张飞被关羽看得缩了缩脖子,嘟囔道:“俺又没说错,本来就是他背弃大哥……”
“到底是谁背弃谁,你心里当真不清楚吗?!”
关羽的声音压得很低,左腰的伤口因为用力牵扯,又渗出了一片血迹。
他看着前头刘备单薄的背影,“右翼阵前合拢铁盾,枯柳岭上百名伤兵尽墨……吴涛能活下来,是他自己命硬!他没提着铁戟来找咱们讨债,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前面马背上的刘备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关羽这几句话,比昨天曹操当众的羞辱还要扎心百倍!
连云长都在心里怨我了吗?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马鞭狠狠抽了一下马屁股:“二弟,三弟,莫要再提广宗之事了。赶路吧,去洛阳……到了洛阳,总会有咱们的出路。”
……
三百里外,下曲阳城。
黑云压在城头,,整座城池外围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黄色旌旗,一眼望去遮天蔽日。
城中心的祭坛上,点着几十盆惨绿色的火盆。
地公将军张宝披头散发,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黄色道袍,正双膝跪在神坛前的蒲团上。
祭坛下方,一名浑身是血的广宗残兵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地公将军!大贤良师在广宗呕血归天了!天公将军的尸骸被皇甫嵩老贼撬开棺材砍了脑袋!
人公将军……人公将军也在枯柳岭被一个穿黑甲的汉军小将一戟劈成了两半,五万教众全都淹死在大河里了啊!”
啪!
张宝手里桃木剑直接被捏成了两截。
“大哥……三弟……”
张宝抬起头,那张脸上老泪纵横,:“苍天不公!苍天不公啊!!我张氏三兄弟替天行道,救万民于水火,为何要遭此大难?!”
祭坛下方的数十名黄巾大渠帅和几千名黄天道兵,全都跟着跪倒在地,哭嚎声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将军!广宗没了,皇甫嵩一定会往咱们下曲阳杀过来的!咱们该怎么办啊?!”一名渠帅抬起头,满脸恐慌地喊道。
张宝猛地从蒲团上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香案:“广宗虽破,可我下曲阳城内还有十万教众!还有大哥留下的太平道无上秘术!只要十万黄天死士齐心,哪怕皇甫嵩有百万大军,老夫也要让他有来无回!”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青铜短剑,拉起左手的衣袖,照着自己的手心狠狠划了一刀。
鲜血顺着指尖哗哗往下淌,全滴进了祭坛中央那口装满黑水的大铜鼎里。
张宝举起淌血的左手,冲着黑压压的阴云发出凄厉的诅咒:“皇甫嵩!曹操!还有那个斩我三弟的吴涛!老夫在此以血立誓,定要将尔等碎尸万段,抽魂炼魄,拿你们的脑袋来祭奠我大哥和三弟的在天之灵!!”
“杀汉狗!祭良师!!”
“杀汉狗!祭良师!!”
城内外十万黄巾贼兵同时举起兵刃,疯狂的嘶吼声顺着风势传出十几里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