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点半,顾诚、霍伊人、唐糖、零、莫甘娜站在第八层裂缝前。
裂缝里的光偏金色——时间规则外溢的征兆。顾诚把手伸进去试了一下,空间感知铺开的一瞬间就缩回来了:“时间流速不对。外面过一秒,里面可能过五秒。也可能过零点五秒。”
零举着时间稳定器——一个巴掌大的银色圆盘,上面嵌着莫甘娜昨晚刻好的梦境阵纹:“稳定器启动后覆盖半径三十米。你们必须在这个范围内战斗。超出范围——时间流速失控,后果不明。”
“十五分钟。”霍伊人把剑拔出来,血色纹路全开,“够了。”
莫甘娜从兜里掏出那本《小王子》——她看完了,现在用来夹梦境符纸。她抽出一张紫色的符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钟表盘:“梦境炸弹。扔出去之后三秒起效。半径五百米内所有目标陷入‘修正错误’的梦境。持续……看克罗诺斯有多轴。它越轴,困得越久。”
“行。”顾诚把长枪抽出来,“进去。”
五人跳进裂缝。
第八层的内部像一条无限延伸的走廊。两侧墙壁全是钟表盘——大大小小数百个,秒针全在倒着转。地面是半透明的,底下隐约能看到齿轮和发条在运转。
零端着稳定器走在最前面:“时间稳定器启动。半径三十米。倒计时十五分钟开始。”
顾诚扫了一眼四周:“克罗诺斯在哪?”
莫甘娜举着真实之眼——唐糖临时借给她的——对着走廊深处瞄了瞄:“逆时针方向,大概三百五十米。它在……看书?”
“看书?”
“一本史书。”莫甘娜眯着眼,“它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翻得特别快。”
顾诚忽然想起零在机械境翻《小王子》的样子。这深渊领主怎么一个比一个爱看书?
“推进。”他把长枪一横,“莫甘娜,准备炸弹。唐糖,跟紧霍伊人。零——稳定器盯死了。”
五人快速推进。走廊两侧的钟表盘在稳定器经过时集体停转——出稳定器范围又倒着转起来。霍伊人路过一个钟表盘时多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针“啪”地卡住,然后倒着飞到昨天。
“别盯着看。”零提醒,“时间倒流会损伤视神经。”
霍伊人赶紧收眼。
推进到三百米处,走廊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约五百米,穹顶是透明的时间流瀑布,无数画面在瀑布里闪回。空间正中央,一只半米长的虫子趴在一堆史书上,前肢翻着书页,嘴里念念有词。
时间之虫·克罗诺斯。
长得像一只放大的蚕宝宝,身体半透明,能看到里面金色的时间流在循环运转。它没抬头,但开口说话了:“来客人了。稍等,我看完这一页。”
顾诚愣了一下。这什么反应?
克罗诺斯翻完那页,抬头——它没有眼睛,头部是一块金色的时间纹路,纹路闪了闪:“顾诚。第八层。你是来杀我的?”
“对。”
“那正好。”克罗诺斯把那堆史书往前一推,“你先帮我看看——这段历史我改了三遍,感觉还是不对。”
顾诚:“……”
唐糖在后面小声说:“它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不是脑子的问题。”克罗诺斯用前肢敲了敲地面,时间流在它身下聚成一面镜子,“我生前是历史学家,死于‘修正历史’的执念。死后成了深渊领主,还是想修正历史。”它叹了口气,“但深渊的历史不是线性的——我改这一段,后面全乱。改完后面,前面又崩。我困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
霍伊人把剑举起来:“所以你让我们帮你改历史?”
“不。我让你们帮我看——这段历史,到底该不该改。”克罗诺斯翻开其中一页,“公元2067年,人类在黄河流域建立第一个超大型幸存者城市。城主是个叫‘李丰收’的老农——”
“李丰收?”顾诚一愣,“我们城里那个种地的老李头?”
“同名。”克罗诺斯把书页翻过来,“但这段历史显示,这个李丰收在城池建成三年后被深渊教团暗杀。城池随后崩溃,十几万人死于饥荒和深渊入侵。”
顾诚沉默了。
“如果这段历史不改——人类在2067年就彻底失去黄河流域的控制权。后面的抵抗战争要多打十年,死八百万人。”克罗诺斯的前肢在书页上划拉,“但我每次试图修正——比如让李丰收躲过暗杀——时间流就会产生悖论裂痕。裂痕累积到一定程度,第八层就自爆。我也会死。”
莫甘娜凑过来看了一眼那页历史,忽然说:“你不用改历史。你改认知。”
“什么意思?”
“你把自己困在‘必须修正历史’的执念里。但历史从来就不是‘该不该改’的问题——是‘已经发生的事,后人怎么记’的问题。”莫甘娜把梦境炸弹收回去,“你看这段历史的时候,只看到了死掉的八百万人。但你看看后面——”
她把书往前翻了几页:“这个李丰收死后,他的种植技术被一个叫‘张三’的平民整理成册,传遍黄河流域。城池崩溃三年后,靠着这批种植技术,人类又建了四个中型据点。八百万人确实死了——但活下来的三千多万人,都吃上了李丰收的技术种出来的粮食。”
克罗诺斯愣在那里,时间纹路疯狂闪烁。
“……我改了三百年历史,从来没往后翻过。”
“因为你轴。”莫甘娜说得毫不客气,“轴到只盯着眼前那一段。”
克罗诺斯趴在那堆史书上,半天没说话。时间瀑布在穹顶上哗哗地流,倒转的秒针“咔”地停了一拍。
“那——我现在该干嘛?”
“把第八层开放。”顾诚把枪收回去,“跟我们回王城。你爱看历史就看历史,爱翻书就翻书。王城有个叫司马迁的,正愁没人帮他校《末日编年史》。”
克罗诺斯抬起头:“……司马迁?写《史记》那个?”
“同名。”
“他校史书的水平怎么样?”
“你回去自己看。”
克罗诺斯沉默了十秒。然后“啪”地把所有史书合上,往顾诚面前一推:“帮我搬。我去看看这个司马迁。”
霍伊人把剑收回去,表情复杂:“这仗……又不打了?”
“不打了不打了。”克罗诺斯从地上爬起来,半透明的身体抖了抖,时间流从身上哗啦啦往下掉,“打了三百年,打烦了。”
唐糖在后面小声嘀咕:“第八层也这么容易?那第九层——”
“第九层肯定不容易。”零端着稳定器走过来,“阿撒托斯没有‘执念’,它只有吞噬本能。没得谈。”
克罗诺斯扭头看了零一眼:“机械境的?你也被他们收了?”
“我是来‘验证有机生命是否为错误’的。”
“验证出来了吗?”
“目前样本量不足。但他们的红烧肉罐头确实很好吃。”
“……什么罐头?”
回城的路上,克罗诺斯趴在顾诚肩膀上——它太小了,半米长,趴在肩膀上正好——嘴里一直问:“司马迁脾气好不好?他校史书的时候让不让人提意见?王城图书馆有多大?有没有《资治通鉴》——”
“你回去自己问。”顾诚被问烦了,“还有——你多重?”
“一百二十斤。”
“……你半米长一百二十斤?”
“我密度大。”
顾诚回头冲零喊:“零!过来帮我背一下!这玩意儿比你还沉!”
“我不背。我在记路线。”
“记什么路线!”
“从第八层到王城的路线。以后万一要回来搬书——”
“你他妈还真当自己租客了?!”
莫甘娜在后面笑得直拍霍伊人的肩膀。霍伊人面无表情地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拿下去:“别拍。我肩膀刚被时间乱流刮了一下,疼。”
“那我拍唐糖——”
“别拍我!我腿软!”
回城的时候是傍晚。林若儿站在城门口,左手账本右手锅铲,看着顾诚肩膀上多出来的半透明虫子,脸上表情从“要骂人”变成“算账”:“这又是什么?”
“克罗诺斯。第八层领主。八阶巅峰。”顾诚把虫子往地上一搁,“它要吃住,但能帮司马迁校史书。”
“校史书?”林若儿眼睛又亮了,“能创收吗?”
“能。”克罗诺斯趴在地上仰头看她,“我知道深渊九层的完整历史——包括每一层的能量运转规律、领主弱点、还有阿撒托斯没写进任何书里的秘密。这玩意儿要是印成书卖——”
“印!”林若儿把锅铲往腰里一别,“印成精装版!全城发行!赚的钱五五分!”
“七三分。我七你三。”
“六四。”
“成交。”
顾诚站在旁边,看着林若儿跟一只虫子讨价还价,忽然觉得这个末日也没那么难熬。
“诚哥。”唐糖凑过来,“咱们是不是——快打到第九层了?”
“嗯。还有三十来天。”
“那打完第九层之后呢?”
顾诚想了想:“让零把城墙修完。让莫甘娜开诊所。让克罗诺斯把书印完。然后——”他摸出那枚空间锚点看了看,“吃顿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