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王城的晨光从未如此刺眼。
顾诚站在医疗部临时搭建的帐篷区前,鼻腔里灌满血腥、腐肉和消毒水混杂的气味。面前是一排排用门板、桌板拼凑的“病床”,上面躺满了人。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整个上半身缠满渗透血水的绷带,像一具具会呼吸的木乃伊。
苏婉从最大的帐篷里钻出来,白大褂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看见顾诚,脚步一顿,摘下口罩,露出压痕深重的脸。
“多少。”顾诚的声音很平。
“战斗人员阵亡一百四十七,重伤二百六十三,轻伤无法统计。”苏婉翻着手里一本被血浸透又晒干的册子,“平民……还在统计。初步估算,昨夜攻城战期间,城内平民死亡超过八百,大部分是被第一波冲击波震塌房屋压死的。”
顾诚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苏婉,落在帐篷角落一张窄床上,铁匠雷震的遗体被白布覆盖,只露出一只粗粝的、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那只手昨天还在锤打城防用的加固钢钉。
“雷震怎么死的。”
“缺口被巴尔击破时,他带着工匠队冲上去用身体堵。”苏婉声音发紧,“被深渊生物撕碎的。能拼回来的……只有这些。”
顾诚走过去,掀开白布一角。雷震的胸口塌陷,半边脸没了,只剩一只眼睛半睁着,像是还在盯着那道缺口。顾诚伸手,把他眼皮抹下来。
“记录:雷震,生产建设部主管,殉城。追授王城守护者称号。”他对身后跟着的唐糖说,语气不像在下令,像在自言自语。
唐糖咬着嘴唇,在本子上记下。她的笔尖在“守护者”三个字上洇开一小团墨渍。
顾诚走出医疗区,迎面撞上霍伊人。她左臂吊着绷带,右手还攥着剑柄,剑刃上凝着来不及擦拭的黑血。玫瑰小队跟在她身后,五个人人人带伤,那个叫“忧郁”的姑娘一边走一边还在写什么,顾诚瞄了一眼,纸上歪斜写着“城墙不高,尸山更高”。
“东段城墙修补完了。”霍伊人声音嘶哑,眼眶发青,“双胞胎在盯着,我让她们去睡了,小雨不肯,被我一巴掌拍晕的。”
“打得好。”顾诚点头。
霍伊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上前一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住他手腕。她的掌心全是汗和血痂,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碎肉。
“林若儿在哪。”
顾诚瞳孔缩了一下。
行政部临时驻地在城主府地下二层,原本是物资仓库群。顾诚和霍伊人走下去时,唐糖已经提前跑过去了。走廊里站着十几个人,全是行政部文员和后勤兵,脸色一个比一个白,看见顾诚来了自动让开。
唐糖蹲在一扇合金门前,手贴在门面上,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眼眶红得吓人。
“诚哥,门从里面反锁了。林姐姐说她……她说她要对库存物资做最后清点,谁也不让进。已经两个小时了,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顾诚走到门前,抬手,指关节在合金门上敲了三下。
“若儿,开门。”
没有回应。
他再次抬手,空间异能【空间感知】悄然蔓延,穿透合金门板。仓库内部的立体结构在他脑海中成型,货架、麻袋、木箱、坛罐,所有物资的位置清晰可见。而在仓库正中央,他“看”到了林若儿。
她跪坐在地上,双手按在胸口,整个人蜷缩成虾米状。她的异能波动异常剧烈,像一团被点燃的恒星,光芒从体内疯狂向外辐射,所触及的每一粒粮食、每一包药材都在发生某种微观层面的剧变。大米从袋口溢出,颗粒饱满得不像话,一颗颗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药材在药包里膨胀,原本干枯的根茎重新变得湿润挺拔,空气中的药香浓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而林若儿本人的生命体征正在飞速衰弱。她的心跳越来越慢,体温越来越低,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像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她在燃烧自己。”顾诚的声音骤然沉下去,一种在场所有人都没听过的情绪从嗓子深处挤出来。他退后一步,右手抬起,五指张开。
“全都退后。”
【断空】。
看不见的空间刃精准地切入合金门与门框的缝隙,沿着锁舌和铰链的轮廓游走。一声脆响,整扇门板向外倒下,顾诚单手接住,轻轻放在地上。
仓库里的光芒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浓郁的粮香和药香扑面而来,原本空了大半的货架竟然全部满溢,地面堆满了从袋口滑落的粮食,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丰收。
而林若儿倒在正中央,面朝下,双手还维持着按在胸口的姿势。她的头发散开铺了一地,发梢从根部开始变成灰白色,像被抽干了某种根本性的东西。
顾诚三步跨过去,把她翻过来。她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嘴角挂着一缕血丝。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心跳在【空间感知】里如一根即将崩断的弦。
“苏婉!”顾诚的声音第一次破了音。他抱着林若儿往外冲,脚步快得在走廊墙壁上留下残影。霍伊人追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向仓库里那些饱满得反常的粮食,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苏婉冲进城主府时,顾诚已经把林若儿平放在会议桌上,自己的外套叠起来垫在她头下。他的手在抖,只能用空间异能强行稳定手腕的振幅,把林若儿的手握住。
“生命力透支,异能反噬……”苏婉一边检查一边报,语速快得像在喊,“心率只剩三十,体温不到三十度,异能核心几乎枯竭!诚哥,她这是把命当柴烧啊!”
“救她。”顾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尽全力,但……”苏婉咬住下唇,“她的异能核心损伤太严重了,王城的药材刚好被她的异能增殖过,我可以用,但是……”
“用。”
“用了也只能吊住命。要真正救她,需要能直接修复异能核心的东西,生命之泉、世界树精华、或者神格碎片级别的……”
顾诚闭上眼睛。
【空间感知】里,林若儿的生命像一根正在熄灭的蜡烛。烛火微弱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在消耗最后的蜡油。
他想起末世前,自己还在部队时,教官说过一句话:“军人最痛苦的不是战死,是看着战友在面前倒下自己却无能为力。”
他现在懂了。
“小雨,小雪。”他头也不回。
两道影子从天花板角落无声落下。双胞胎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还带着城墙上没擦净的灰,但眼神清醒得像两把出鞘的刀。
“影卫队全体,给我把全世界翻过来。”顾诚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但双胞胎能听出来,那冷静下面是烧红的铁,“生命之泉,世界树精华,神格碎片,不管在谁手里,不管在哪个深渊角落——”
他转头,目光穿过城主府墙壁,穿过整座王城,落在极远处某个方向。
“三小时内,我要知道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