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的裂缝是在天快亮的时候被撕开的。
不是那种由炮火慢慢轰开的裂口,而是一瞬间的、灾难性的崩塌。巴尔去而复返,一人一骑踏着溃军的尸体折返,然后举剑,朝北门劈出了那一剑。没有人能形容那一剑的威力。城墙上的守军只看到一道暗红色的弧光横扫过来,接着整座城门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外面推了一把,从门轴到门楣,全碎了。铁皮、木屑、碎石混杂着被炸飞的守军朝后方喷射出去,整个北门区域化作一片死地。那道裂缝从上到下贯穿了整面主墙,最宽处可以并排进三辆卡车。
“城门破了——!”
这一声嘶喊像一把刀,直接捅穿了王城最后的心理防线。北门的城墙、城头的守军、那些还在和敌人纠缠的士兵,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恍惚。深渊战士就趁这个恍惚,如决堤的黑潮般从裂缝中涌了进来,瞬间吞没了城门后方的第一道街垒。守军防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层层崩溃,即便李娜挺枪吼着“不许退”,也止不住被裹挟着后退的溃兵。
城已经破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雷震。他距离北门最近。他正在裂缝西侧带人加固地基,听见崩塌声的那一刻,他连头都没回,把巨锤一抡,朝身后那些工匠吼了一嗓子:“跟我走!北门!”
工匠们跟着他往北门冲,没有命令,没有队形,二十几个满身灰土的男女汉子,手里拎着锤子、撬棍、铁锹,像一群去救火的疯子。从他们的位置到北门,要穿过一条三十米长的石板路,路上已经能看见深渊战士。雷震冲在最前面,锤子开路,一锤一个,硬是在黑潮中砸出了一条向前的路。他不需要思考,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他只知道自己是个工匠,这座城的一砖一瓦里都有他的手艺。他不能让这些东西塌。
北门,李娜且战且退。枪尖早已磨钝,她的战斗小组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只剩她一个人。就在她退到第二道路障后准备拉响身边的灵能雷管时,一只铁骑魔追上来,一脚踢飞了她的枪。她整个人被撞翻在地,看着那铁骑魔举刀朝她劈下来。
一只手从侧面伸来,抓住她的衣领往后一拽,刀锋贴着她的面门落下,入土三分。雷震的巨锤紧跟着砸过来,那铁骑魔连人带马飞出去五米远,撞翻了好几个同伙。
“老雷……?”李娜抬头,看见雷震那张被灰土糊得看不出五官的脸,只觉得像见了天神。
“别废话,找你的枪!跟我堵城门!”雷震拖着她站起来,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把断了一截的短矛塞进她手里。然后他转过身,带着那二十几个工匠朝北门冲去。他们真的在冲锋。没有统一的武器,有的拿锤,有的拿铲,有的只搬着半块城砖。但就是这二十几个人,硬生生在城门内侧站成了一道新的人墙,把涌进来的深渊生物死死卡在了那个缺口上。
“把门给老子堵上——!”雷震一锤砸在地上,三色能量矿石爆出刺目的光,冲击波把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深渊战士震得七荤八素。工匠们喊叫着跟着往前顶,用手里的工具砸、捅、撬,用身体去挤、去撞。有人被长矛捅穿了肚子,倒下前还把手中的撬棍捅进了敌人的眼窝。有人被咬住了手臂,死也不退,反而抱着敌人一起滚进了黑潮之中。血和黑血混在一起,把北门的地面浸成了深深的淤泥。
雷震站在最中间。他的巨锤已经脱手了,被一根黑铁长矛钉穿了右手臂,他直接挥着左手从地上捡起半截石柱,继续砸。他的吼声从始到终没有停下过,那吼声早已不是人声,是猛兽临死前的咆哮。他在用命堵住这座城的伤口。
李娜后来回忆说,她那天的枪是断的,腿是软的,但看见雷震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还能再杀一百个。
当军方援军真正从东方推进到北郊时,看到了这样一幕:北门外堆满深渊士兵的尸体,北门内则垒起了一道用人命筑成的墙。那些早已断气的人还保持着向前顶的姿势,最前面的一个,正是雷震。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半蹲在所有人的最前面,双手撑着一根半截石柱,像一尊从废墟里长出来的石像。他已经死了,但没有任何敌人从他身边跨过去。
城,是破的。可因为有他们,敌人也没能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