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诚在西门外两百米处,用自己的身体当诱饵,一步一步把巴尔往远处带。
这不是打斗,是一场用命做的牵引。他始终让自己保持在一个极微妙的距离上,既不能太远,远到巴尔失去兴趣重新转向王城;也不能太近,近到被那柄巨剑追上。这个距离,需要他精准地计算巴尔的攻击节奏、梦魇兽的奔行速度和每一次空间瞬移的冷却时间。顾诚的空间感知从未像现在这样全负荷运转过,他甚至可以“看”到空气被巨剑划开后留下的能量轨迹,像一道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懦夫。”巴尔的耐心正在被消磨殆尽。他不是没看出来顾诚的意图,但战争规则在城外空旷处的消耗远大于城墙附近。这个人类像条泥鳅一样滑不溜手,每次即将被追上的时候就瞬移到另一个方向,而那些灵能诱导弹偶尔爆发的空间波动又会让他分神。那种空间力量让他想到了吞噬之主曾许诺过的东西,空间规则的碎片。他一直想要。
“你觉得自己能拖到什么时候?”巴尔忽然勒住了梦魇兽,不再追击。巨剑往地上一顿,剑尖插入土中,暗红色的领域光芒开始收缩,像潮水般退回到他身体周围十米之内。他不上当了。
顾诚也停下来,站在五十米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气上涌的腥甜。他已经到极限了,身体各处都在疯狂抗议,但脑子里那根弦还绷着。王媚还没发信号,如果巴尔现在折返,王城的压力不会有任何缓解。
“怎么不追了?”顾诚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朝巴尔露出一个满是血污的笑,“堂堂深渊领主,连一个人都抓不住,回去不怕被人笑?”
巴尔头盔下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的战争规则在收缩,这让他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变得更加凝实,甚至肉眼可以看到空气中有一圈圈细密的纹路朝着他汇聚。那是战争的气息,是整片战场上每一分杀戮产生的怨念与血气。他在吸收。他在把这些战争产物转化为己用。
“你成功激怒我了。”巴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让人发冷,“所以我决定,先杀了你,再屠城。”
他动了。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巨剑带着足以劈开山岳的力量横扫而来,轨迹上甚至出现了一道纯粹由力场扭曲形成的气墙。顾诚早有准备,瞬移发动。但他刚落地,巴尔的第二剑已经到了。就像早已算准了他的落点。顾诚勉强侧身,剑气贴着他的肋部擦过,带走了一大片皮肉。他的空间护体在那剑气面前形同虚设。
“你的把戏,我已经看穿了。”巴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顾诚根本来不及调整身形,就被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这一刻,他眼前全是黑红的光斑,意识在失控的边缘疯狂摇摆。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风暴里的破布,连痛觉都变得迟钝了。
就是这一瞬,他听见了。王城方向,三声沉闷的爆响。灵能诱导弹,启动了。那爆响让巴尔的动作为之一滞。他感觉到了,三股强烈的空间波动从王城北面传来,像三颗在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星辰。空间的力量,近在咫尺。那诱惑太强烈了,欲望让他的本能短暂压过了理智。
巴尔转过头。只用了一秒。但就是这一秒,顾诚抓住了。他的右手精准地按在地上,空间标记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将之前他每一次瞬移时留下的空间痕迹全部串联。那些痕迹,才是他真正的杀招。他早就在退避的每一个落点都留下了肉眼不可见的空间印记。此刻他用仅剩的异能将它们一一引爆,自爆。空间标记炸开的瞬间,以巴尔为中心,方圆五十米内的空间像被重锤砸碎的玻璃,炸出密密麻麻的虚空裂缝。裂缝没有固定方向,像无数透明的蛇,在空气中疯狂扭动,每一道都是死神的请柬。
巴尔终于从空间波动的诱惑中回过神来,但已经迟了半秒。他挥剑斩开身前最大的三道裂缝,但仍有两道从背后和侧方贯穿了他的铠甲。暗红色的血从裂缝中喷涌而出,他的领域明灭不定,战争规则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顾诚还跪在地上。他动不了了。浑身的力量像被人从脚跟抽走,眼眶里的世界正在朝黑暗坍缩。但就在意识即将坠入深渊的那一刻,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马蹄声,从东方传来。还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他甚至来不及想,是谁来了。
然后,一个清朗而豪迈的大笑响彻四野:
“小顾,你他娘的还真会撑啊!”
是萧战的援军。不,更准确地说,是萧战从东部带回来的、散落在末日荒野上的各方人类强者。有骑着变异烈马的游骑兵,有穿着外骨骼的机械师,有手握法杖的觉醒者,甚至还有几个扛着火箭筒的普通老兵。这支队伍人数不多,大概两三百人,但每一个人,眼睛里都燃着火。
“这里是人类的土地!”萧战举着一面从某个废弃军营里捡来的军旗,旗面破旧,但上面的红星在火光中亮得刺眼,“深渊的杂种滚回去!”
这一嗓子,把顾诚从昏迷边缘拉了回来。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那面旗和那些人,忽然笑了。那笑容混着血和泪,是他这辈子最难看也最光荣的笑。
王城城墙上,霍伊人也看到了东方卷起的烟尘。她咬着牙,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嘴里,很咸。然后她转头朝身后所有还在战斗的守军喊道:“援军到了——!给老娘杀回去!”
城墙上下,人声如沸。而顾诚,终于在援军赶到的同一刻,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他倒下去时,手还保持着按在地上的姿势,像一棵在飓风中被连根拔起、却至死不肯松开大地的树。
巴尔看着顾诚倒下的方向,再看看东面涌来的援军,头盔下的表情狰狞如恶鬼。他伤得不轻,但战争的本能告诉他,今天,这座城,他吃不下。
可他也绝不允许自己空手而归。
“杀。”巴尔低喝一声,身后所有残余的深渊部队如黑潮般重新涌向王城。
因为战争就是他的本能,杀戮就是他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