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四门外,一排碗口粗的封门木刚刚打进泥地。
木桩顶头全是白生生的新凿痕。
沉重的鹿角拒马压在官道两侧,把进出城门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昨夜王凌在夹墙小巷折了三百精锐,吕布今天没再往墙根推攻城锤。
四座城门外各立起了一座并州营盘,黑压压的营旗顺着护城河排开。
护城河对岸的土坡上,二十名大嗓门的并州兵排成一列。
他们手里捧着铁皮卷成的扩音筒,冲着西门城头扯开嗓子高喊。
“黎阳浮桥已经被攻破了。”
“丁逸昨夜渡河中了埋伏,尸首我都替你们看过。”
一名领头的并州军侯往前迈了半步,指着城楼大喝:
“开门的,各归本部。”
“等天黑还不开的,连门带粮一起烧。”
清晨刚听到这话时,城头上的守卒还趴在垛口上,拍着砖墙破口大骂。
可城外的喊话兵根本不接骂,每过半个时辰就换一拨人上来。
立刻又有两个拎着铁筒的生力军顶了上去,还是那几句词。
那名新换上来的并州兵举高铁筒,高声叫道:“城东的存粮只够你们吃两天了。”
“丁逸连尸首都泡烂了,你们还在替谁守这孤城。”
西门城头上,跟着对骂的年轻守卒慢慢闭上了嘴。
真打上来,拿石头砸、拿刀拼,谁也不含糊。
可外头就这么围着,每天只拿这几句话往人耳朵里灌,城门洞里闷得人喘不上气。
……
行宫偏殿的议事堂里,北窗半掩着,城外隐隐约约的喊话声顺着风飘进来。
刘协坐在主位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素色常服,两只手捧着温热的青瓷茶盏。
“郭爱卿,”
刘协抬起头,看着站在案前的郭嘉,
“外头喊了一整天了,丁大将军在黎阳……到底如何?”
郭嘉垂着袖子站在堂下,没有立刻接这句话。
坐在一旁客位上的审配端着架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冷扫了郭嘉一眼。
刘协见郭嘉不答,手里的茶盏往怀里收了收,声音压低了几分:
“朕再问你一句,丁大将军眼下是生是死?”
郭嘉还是没说丁逸什么时候回来,只弯下腰,解开手边一只沾满泥灰的帆布公文袋。
刘协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改了口:
“那赵云呢?子龙将军眼下在何处?”
“回陛下,”
郭嘉取出第一卷竹简,平静答道,
“前夜黎阳急报,赵将军已率八百轻骑南下渡河,袭取曹军三里坡粮营。”
南下渡河?
那不就是离邺城更远了吗?
刘协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端着茶盏的右手往案面上一放。
咔哒一声,瓷底磕在漆木案几上。
堂内安静下来,刘协的手指在盏沿上停了停,慢慢缩回袖子里。
审配轻咳了一声,慢吞吞地说道:
“陛下勿忧,既然黎阳未曾派人回援,城中早做别的打算便是。”
郭嘉仿佛没听见审配的话,慢条斯理地将第一卷竹简在长案上摊开。
“这是张辽将军昨夜通过游骑绕道送回的河防军报。”
他伸出手指点在竹简上,
“上面记着曹军浮桥南端两根牛皮主缆被火箭射断的时辰,以及烧毁的三艘底船船号。”
说完,他又从袋里摸出三张按着红手印的麻纸,一张张平铺在竹简旁边。
“这是从黎阳北岸浅滩抓回来的曹军前锋伤兵口供。”
“口供上写着三里坡粮营起火的时辰,还有外围被烧毁的三十多辆粮车数目。”
郭嘉抬起眼,看向客位上的审配:
“跟曹军主力向陈留后撤十里的时刻,刚好对得上。”
最后,郭嘉取出半卷木牍,摆在最右侧:
“这是曹军退营时丢在河滩上的锅灶、铁釜和六十副备用马具的清点单子。”
三样东西在案上一字排开,连半句虚话都没有。
一直冷眼旁观的审配原本正襟危坐,听到“后撤十里”四个字,眉头挑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长案侧面,拿起那张按着红手印的伤兵口供。
对着窗光看了一遍,他又低头核对了木牍上的锅灶编号。
曹操连渡口都让出来了。
那城外吕布天天喊的丁大将军已死、曹公大军即至,根本就是扯谎。
审配放下口供,理了理身上的宽袖长袍,重新端起冀州旧臣的架子。
“吕奉先无谋少信,”
他背过手,
“全靠借曹孟德的势吓唬城内。”
他转过头,看向郭嘉:
“老夫在邺城经营多年,城东崔、卢那几家的门槛,老夫今日傍晚便亲自去走一趟。”
“免得有人真信了城外的鬼话,暗地里再往护城河外递消息,白白坏了名节。”
郭嘉冲着审配拱了拱手,笑道:
“有劳审公。”
刘协看着案上的三份实证,悄悄松了一口气,重新端起了那盏温茶。
……
当日入夜,西营后头的灶房外。
四名伙夫正弯腰往库房里抬着发霉的陈麦袋子。
几个刚从西门换防下来的并州老卒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着半块发硬的冷麦饼,凑到一名侯成的亲兵跟前。
“兄弟,下午西门城头喊的话,你也听见了吧?”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老卒压低嗓门问道,
“南岸曹公的粮营,真让人一把火给烧了?”
亲兵脸色一变,按住腰刀喝道:
“闭嘴。温侯早有军令,军中谁敢乱传流言,立斩。”
“我们哪敢乱传,这不是担心家里的粮饷嘛。”
老卒指了指伙夫肩上的麻袋,
“今早城里贴了三印告示,连孙记粮行都被军府接管放粥了,可咱们西营今天一粒新米都没见着。”
亲兵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只能黑着脸转过身,冲旁边抬粮的伙夫吼道:
“看什么看。还不快把粮袋抬进去。”
伙夫吓了一跳,一边抓起麻袋角往屋里拽,一边小声嘟囔:
“急什么,这还是咱们从并州带出来的发霉底粮,城东那帮大户今天连半袋粟米都没送出来……”
亲兵听见这话,眼皮一跳,一句话没敢接,掉头快步走出了灶房院子。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再吭声,各自蹲回原处,低头接着啃手里那半块干硬的麦饼。
三更时分,四门外的喊话声彻底歇了,只有冷风刮过护城河畔的枯苇。
行宫北楼内灯火未熄,郭嘉正披着外袍坐在案边翻看城防名册。
极远的西南郊西山旧道方向,忽然穿透夜雾,传来三短一长的牛角号声。
郭嘉翻动竹简的手指停住。
昨夜子时断桥焚粮,天亮拔营走西山旧道,子龙将军的三千精骑,一个时辰都没耽误。
他扶着案几站起身,看向守在门边的亲卫:
“去,把西面和南面的窗子全打开,给张将军传信,准备开城迎军。”